81.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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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投影出的浩瀚星空就被一分为二。
“很美不是吗？”他眯起眼睛, 着迷似的赞美，空旷的会客室里，顾准佝偻着身体站在他的下首。屋内除了他和皇帝以外再没有第三个活人，ai士兵沉默无声的靠墙而立, 双眼泛着刺目的红光。
那是最高警戒的象征。
皇帝叹息了一声，“可惜了。”他说着, 转过身, 双手负在身后微笑着看着顾准, “这么美的星河, 却只有一半是真正属于我的。”
“你说是吗？”
他加重了咬字, “老师。”
顾准沉默了一下，说：“这个世界从不是属于某个人的, 陛下。”
皇帝显然懒得和他纠缠这个问题，他似笑非笑道：“我真是不太明白, 明明我也是你的学生，你为什么却总是帮着林恩那个小崽子来和我作对？”
“不用辩解。”他柔声说, 像一条湿滑的毒蛇，“你真的以为我这么好骗？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么多事，我是有多傻，才会真的一无所知？”
“陛下。”顾准叹了口气, “您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 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我做了快一百年的皇帝了, 从小受到的就是最完美的教育, 关于如何做一个君主这件事，我想还用不到你来教我。”
“我虽然没做过皇帝，但至少一个明智的君主，不会仅仅因为怀疑就杀死自己的姐夫和姐姐。”顾准摇了摇头，“陛下，您早已不是我当初教导您的样子了。”
衰弱的皇权让他变得敏感、多疑，甚至失去了自己。
皇帝问：“所以林恩也知道这件事了？”
顾准不答。
“我早该想到的。”室里静悄悄的，皇帝自言自语道，“他倒是变得比之前隐忍了不少。”
“他不知道。”顾准说：“他只是怀疑，但比起联邦，他当然更愿意选择相信您。”
“顾准。”皇帝冷漠地说：“如果我不知道他暗中联络旧部，组建军队的话，我大概会相信你这番鬼话。你当真以为我是个傻子？”
“一把用的不顺手的刀不如不要。”他缓缓走回椅子坐下，手指抚摸着扶手上的游龙精密繁杂的纹路，“这个时代从不缺少人才，不要说林恩，就算是你，也并不是不可替代。”
顾准沉默的站着，他是真的老了，这个在外界名声赫赫的机甲大师站在这里的时候，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的老人没有区别。他佝偻着身子，再不见年轻时的潇洒气度，宛如一只蚂蚁。
我也老了，皇帝想，等我老到他这个样子，会不会也有一个人这样看我？
他突然感到烦躁，冷冷地说：“看在你毕竟教导过我，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
“当年我确实想要杀了林恩，但当他出事的时候，我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
“什么？”顾准眼里终于浮现起了震惊的神色。
“他的机甲不是我做的手脚。”皇帝讥诮地说：“我还没有那么下作。树大招风，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想杀他？”
“精神领袖只有两种人能当，一种是统治者，另一种是死人。”皇帝说：“顾准，你或许最了解机甲，但你绝对不懂人心。”
顾准说：“参议院没有道理会这么做，林恩没有和他们构成直接的利益冲突。”
“没有吗？”皇帝说：“腐朽皇权手里的一把利刃，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你甚至还不如林恩。”皇帝说：“连他都明白这一点。”
顾准眼皮一跳，“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仓这么多年都没对他下手。”
“因为在位者的宽容从不对死人吝啬。”皇帝淡声说：“这次甚至都不用我出手，放心，老师，我会让你活着看到一柄没有皇权保护的利刃折断的有多么干脆。”
“林恩的苏醒就是个错误。”他招了招手，两个ai走过来将顾准带了下去，“及时拨乱反正对我们都有好处。我会为你准备最好的监狱，就当是看在这些年里你为帝国作出的贡献。”
顾准的住处被搜查，他无比宝贝的手稿被翻得乱七八糟，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阿莲娜泪水涟涟，趴坐在地上，顾不上被灰尘染脏的长裙，惊慌的收拢着那些被顾准当成命根子的手稿。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应对，顾准从没有在她的程序里写过这些东西。
“这是顾老头的机器人老婆？”一个大手抓着她的脖子，把她像小鸡一样地提起来，说话者暧、昧地笑了两声，“看不出来啊，这老头年纪一大把了，居然还有这种嗜好。”
“有点素质。”另一个人冷冷地斥责了一句，“你是来这里执行任务的，想做别的回家再说。对他人的机器人施行猥亵行为会触犯ai报警器的。”
“我知道，我这不就看看吗。”他把阿莲娜扔在地上，用脚尖踢了踢阿莲娜的身体，“这东西怎么处理？”
另一个人看了看手腕上的星际云，“陛下说了，活着带回去，就当给顾准做个伴。”
“陛下可真仁慈，对待叛徒还这么好。”听话的人撇撇嘴，粗暴地揪着阿莲娜的胳膊看了看，“这机器人怎么关？”
“随便吧。”站在一旁的人不耐烦地说：“实在不行就开着带回去，反正不过一个家用机器人，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行吧。”
监狱的门打开，阿莲娜被粗暴地扔了进来。
“顾准。”她泪眼模糊地走到丈夫身边，“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抓你？还有你的那些手稿，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的手稿……”
“不要说了，阿莲娜。”顾准叹了口气，“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什么？”阿莲娜茫然的睁大了眼睛，“那是你最宝贵的东西啊。”
老人温柔的看着自己依旧年轻貌美的妻子，手指碰了碰她冰凉柔嫩的脸颊，忽然深深一声叹息，“阿莲娜，我最宝贵的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了内室，这是给他解决生理问题的房间，也是唯一一间没有监控的房间，是皇帝留给这位举世闻名的机甲大师最后的尊严。
“阿莲娜，我有教过你死亡是什么吗？”
女人摇摇头。
“死亡是一件必然到来的事情，是我们一个未曾谋面却久仰大名的老朋友。”顾准说，“人总要拥抱死亡，所以没什么好慌张的。”
“你要死了吗？”阿莲娜问。
她的眼眸深处没有一点悲痛，是属于机器的冷漠无情。
“如果你真的是阿莲娜，你不应该这样问我。”顾准叹息，“或许林恩是对的。机器人始终不是人，我终于有一个学生比我聪明。”
“再见了，阿莲娜。”老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手指在她的肩胛处轻轻一按。机器人闭着眼睛软倒了下去，她的胸口塌陷，露出了一个黑黑的洞，一只透明的飞蚁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将自己三小时内的记忆输入进了飞蚁中。
“找到林尔，把这些放给他看。”他叮嘱道。
飞蚁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老人挨着地上的机器人坐了下来。
他一直坐到了日暮低垂，寡淡昏黄的光透过乳白色的墙体照进来。一滴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砸到了地上。
他替身边安静沉睡的机器人整理好衣物，又按了一下他之前按过的那个按钮。
机器人全身逐渐透明软化，最后像一滩水一样干涸在了地上。
他用手指蘸了一小滴残存的液体，放到嘴里尝了尝，然后爬起来，颤巍巍的走出内室，躺在了床上。
灼热的感觉从胃部向全身蔓延，像是内脏在一点点融化。身体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他想要拉过被子给自己盖上，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沉重的像块冰冷的石头，带着灵魂一直坠进深海。
其实也没什么。
就这样死去未尝不好，死亡就是死亡，何必分什么高低贵贱？
当他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脸颊红扑扑的少女，她站在葡萄藤下，穿这一身棉质的白色长裙，眼睛乌黑明亮，跺着脚气呼呼地道：“顾准，你怎么才来？”
是啊，我怎么才来？
这一刻，所有苦痛都烟消云散，他微笑着朝着少女走了过去。
不过还好，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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