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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会飞的树


立思澄

        今晚本可以在家里度过一段悠闲的时光,却临时接到通知,九点时段《情感之声》节目播音员请了半个月年假。

        台里具有相关工作经验的播音员本就不多,工作又都安排地满满的,因此领导们商量后最终决定由立思澄暂代这期间的节目录制。

        在结束了一档访谈类节目后,立思澄在电台附近找了家快餐店匆匆解决了自己的晚餐。

        他计划下周跟台里申请换个更合适的时间录,这样连轴转,身体和嗓子都受不了。

        立思澄在录音室外的休息区脱下外套,推开玻璃门。

        他今晚的搭档已经来了,有着丰富访谈节目录制经验的女主播张君姚。

        张君姚见他进来,礼貌地点点头,然后目光又回到手中的讲稿中。

        这是一档小说类节目,节目时长半小时,通常选取时下比较畅销的短篇小说由男女主播分角色朗读。

        很巧合的,今天这期刚好是一个全新故事的开端。

        时间太仓促,他根本没机会做功课,不过,刚刚在等餐时,他还是上网搜了故事的原文,很典型的青春纯爱小说,目前只更新了三分之一,没有太多情节起伏。

        两人就如何朗读进行了简短的沟通,由于小说的第一人称“我”是女生,因此,故事的主线由张君姚来引导代入感会更强烈一些,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动也会显得更加细腻。当然,其他女性人物的对话也是由张君姚来完成,而立思澄只需要朗读其中所有男性角色的部分就可以了。

        “可以开始了吗?”张君姚问,她看到玻璃隔间外的导播冲他们俩比了ok的手势,于是调整了坐姿,拿起稿子。

        立思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直到觉得喉咙完全放松了才缓缓地说

        “开始吧”

        序

        我可能有幻想症。

        每当我回忆起那个人时,总是忍不住觉得,他是否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人物。在我卑微懦弱的童年时代,一个如此耀眼的人的出现,是我能够想到的唯一可以给予我温暖希望的方法。

        但是,我无法说服自己,这个人的的确确出现过,像个太阳一般,短暂地照亮了我的生命,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他像太阳

        2002年秋

        我和我的同桌李天益在领操台上趴着写作业,此时,我们的妈妈正坐在教室里开家长会,这大概是这学期的第一次家长会,也可能是第二次,谁知道呢,我对家长会一向不太在意。学习上,我不属于成绩很差的,当然,也不是学习很好的,日常更不是调皮捣蛋的问题学生,家长会时,无论好坏,都不会出现我的名字。

        我的同桌则不同,他学习好,还会拉小提琴,前不久刚在某少儿比赛上拿了奖。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小燕尾服,据他说,是他妈妈找了一位顶有名的设计师为他量身定做的,我刚才用玩过沙子的手摸了一下,料子滑滑的,手感很好。他是班里极少数不留寸头的男孩子,毛茸茸的齐耳短发,大眼睛,白皮肤,像极了商店橱窗里的瓷娃娃。

        我和瓷娃娃是校口风琴乐队的成员,这次我们乐队代表学校在市里举办的比赛上获了奖,班主任让我们还有班里其他几名队里的成员在家长会上汇报演出,算是对我们的表扬与认可,因此,他妈妈特意给他穿上了参加比赛时才穿的礼服,而我,穿着学校统一发的蓝白色条纹校服,胸前的白色布料上沾着中午吃饭滴上去的油渍,偏巧我俩挨着,我妈大概觉得丢人,整个过程都是低着脑袋的,我们表演完,班主任便安排我们退场了,好好先生李天益同学决定等他妈妈一起回家,我也不想回家,便和他一道等,顺便抄作业。

        我有个习惯,写作业时手上必须攥着点儿什么,比如橡皮尺子之类的,右手写着,左手也不闲着。这会儿,我正低头把玩手里的橡皮,一不小心,橡皮脱手了,我睁着大眼看它咕噜咕噜欢快地滚下了领操台。

        “李天益,你去把我的橡皮捡回来”我高昂着头,学着动画片里的女王陛下一般“高傲”地发号施令。

        这个时候的男孩子多半没有同龄的女孩长得高,比如他,个子小小,而我至少比他高半头,再加上他唇红齿白的实在像个女孩,害我总忍不住想欺负他。

        “你自己去吧,我要把这题算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练习册根本没有看我。

        “哎呀,你这是要造反吗”我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尺子,佯装要打他。李天益还是没理我,继续写他的题。

        猎人不听话,冒牌女王便只好偃旗息鼓,自力更生了。

        \"下次体育课我就跟赵小成一组,不带你玩儿了!\"

        我恨恨地撂了句狠话,因为有些恐高,不敢直接从台子上往下跳,便灰头土脸地在他面前绕着台子走了一圈,最后从侧边台阶上一级一级地走了下去……

        这是公然挑战我的权威!我认为自己遭遇了奇耻大辱,异常愤懑,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找机会讨回来。

        我沿着领操台的边缘一寸一寸的找,终于在跑道上找到了我的橡皮。

        我拾起它,蹲在地上用袖口轻轻地擦拭掉上面细微的灰尘,当我起身的时候,注意到了李天益鞋子上星星点点的光芒。

        那是一双崭新的,锃亮的黑色小皮鞋,两只鞋子的鞋面上分别镶嵌着一只水晶的翅膀,而我看到的光芒便是太阳光照射在上面反射出的彩色光斑。

        上个礼拜,我妈妈带我去百货大厦的时候我曾见过这双鞋,是那种我可能一辈子也没机会穿的鞋子。

        我的机会来了。

        我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来到花坛边,在里面找到了一根折断了的树枝,前端细后端粗的那种,很好。

        我悄无声息地绕到李天益的身后。

        他显然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小动作,两只鞋悠哉悠哉地在半空中晃荡。

        我于是大着胆子直起身,手里攥着树枝,用细细的前端很轻很轻地戳进了他鞋子的缝隙里。

        李天益很快感觉到了,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然回头,我吓了一跳,原本只想把他的鞋挑下来逗他玩玩儿,结果这一吓手劲儿大了,直接就把他的鞋子给挑飞了……

        我看着它姿态优美地划过了我的头顶,又在空中完成了一次高难度的360度转体,最后,成功的挂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的树杈上,一颗比我高了两倍的树杈上……

        我像个呆滞的木偶一般站在原地。李天益也愣住了,既没哭闹,也没骂我,就这么歪着脑袋,看看树,又看看我。

        我的太阳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我感觉到有人将双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头,他站在我身后,看不到面目,但是脚下映着他的影子,被阳光拉的很长很长的影子,和我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然后他说

        “小丫头,欺负同学可是要请家长的”清澈的,温和的声音,心尖仿佛被一根羽毛轻轻划过。

        我一时失神,他的脸便明晃晃地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

        当时的我还没学会如何用恰当的词语去描述一个人的长相,但是,我却能够迅速地感知到自己的变化,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怯感使我不敢注视他的眼睛,也是这莫名的羞怯感,使我至今都能记得当时的每个细节。

        他那天穿着一件印有叮当猫图案的白色大t恤,个子比我高很多,皮肤不是像李天益那样苍白的,而是淡淡的小麦色,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他弯下身子,对上我躲闪的目光

        “我帮你跟他打个商量,咱们把他的鞋从树上弄下来,他就不去找班主任告状了?”

        我当时大致已经被蛊惑了,头脑并不在思考,也不说话,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记忆里,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我整个人被他托举起来,双脚悬空。李天益的鞋子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有些害怕,不敢往下看,更不敢伸手,怕一伸手就一头栽下去。

        我看着鞋面上的水晶折射出的七彩光芒,又看了看远处的太阳,突然觉得这一幕实在美好。

        那些我无力改变的和我不得不舍弃的

        当然,这华丽的出场并不能对我的生活产生多么大的影响,就像我后来依然免不了被我妈“毒打”一顿,而李天益同学礼拜一上学却换了一双更漂亮的鞋子。

        还有,我依然避免不了要转学。

        我是个借读生,父母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很多年,做着小本生意。因为生意一直不好,我们时常搬家,从一个区搬到另一个区,从一个县城搬到另一个县城……我就像个流亡的人,和他们的生意一起辗转于各个地方。

        你们一定觉得我没有朋友,不,我在任何地方都交的到朋友,只是,在她们还没有完全融入到我生活的时候,我便要离开了。

        这一次,我依然避免不了要离开。

        除了班主任,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即将转学,我在学校的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变,一样上学经常迟到,一样放学后和朋友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一样数学课打瞌睡,一样毫不起眼。

        唯一不同的,是我和李天益的关系。

        瓷娃娃自从上次飞鞋事件之后就再也不理我了,我们开始了漫长的冷战,我们以前也常常冷战,但最多不会超过三天,而这次竟然长到学期结束也没有丝毫的缓和。

        我大概被瓷娃娃惯坏了,每次吵架不论对错都是他先低头,因此,即便这次错在我,即便几天后拿完成绩单我就要从这里离开了,即便我并不愿意和我的同桌以这样的方式再见,我仍然不愿意先认错。考完最后一门考试,我甚至没有和他打声招呼就背着书包独自离开了。

        出成绩单需要等一个礼拜,我并不打算自己去。父母在等待的期间打包运走了所有的大件物品。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满地狼藉里拾起地上的一张白色卡片,边角已经沾上污渍了,那是去年元旦李天益送我的贺卡,纯白色的卡片上绑着玫红色的丝带,丝带很仔细地栓了个蝴蝶结的形状,很丑的那种,明显是散了之后又重新栓了一遍。

        李天益一向手工不好,他的手工课作业每次都是我做的。

        打开卡片,上面是李天益同学歪歪扭扭的五个开飞机式的螃蟹字“祝---越来越傻”

        我看着看着莫名就流泪了,那是我长久以来收到的唯一一份礼物。

        我用卫生纸很仔细的擦去了上面的污渍,塞进了我的书包里。

        它将会跟我到哪里,我不知道。

        “ok!完美!”录音师推门进来,抽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来。

        “强强联手就是不一祥!我打保票今晚播出之后晚间时段收听率肯定得涨!”

        “哪有这么夸张”张君姚接过录音师递过来的矿泉水抿了一小口,很平静地陈述。

        “别谦虚啦,谁能听出来你俩是第一次合作!就录了两遍呀两遍!立思澄,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

        “你是要寒碜我吗,我才几句话,主要还是你们张女士的功劳”立思澄笑着说道,明亮温和的嗓音,并不张扬,却叫人印象深刻。

        “得,你俩真没劲,我去做后期了,你们自己在这儿慢慢谦虚吧”

        张君姚似乎还有别的工作,录音师走后也没和立思澄打招呼便急匆匆地离开了,稿本被她落在桌子上,在一堆潦草的笔记中,立思澄第一次注意到了作者的名字。

        一棵会飞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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