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南旧事

山地

        西江山石

        “叮铃铃、叮铃铃。”凌晨五点钟的派出所值班室内电话铃声骤然响起，秦磊激凌了一下，从睡梦中醒来，伸手接了电话:“喂，哪里？”

        “派出所吗？我这里要出人命了，你们快来！”电话里一个急促的声音喊道。

        “你是观前村周主任？”秦磊睡意顿消，翻身坐了起来。

        “嗯嗯，是我。”

        “别慌！你将情况讲清楚。”秦磊将话机夹在耳边，一边拿起案件登记本和笔。

        “是这样，我们这里上周自然村老了个人，今天早上要出殡。上周村只有湖田沒有山地，就想葬到下周村的琪珑山上，也叫先生看了地。结果下周村民不肯，不让葬，双方都准备了梭镖、鱼叉、铁铲、铁棍、石灰等东西，准备大打出手。”周耀辉因为是跑到村委会打电话??，气息很粗，有些喘。

        上周村只有十几户人家，是个小庄子，而下周村有四十来户人家，上周村敢跟下周村械斗？秦磊心里嘀咕着，是不是村治保主任周耀辉夸大了事情？“周主任，上周村敢跟下周人打架？”秦磊说出了自已的疑问。

        “哪里！一个要葬，一个不让葬。双方就叫起来了，我这个治保主任和书记村长做了一晚上工作，双方都不让步。而上周村去世的这户人的老婆是杭杨镇横溪熊家人，已叫人去通知娘家来人。我见情况不妙，就赶到村委会打电话给你。”

        杭杨镇与秦磊工作的庆山镇相邻，杭杨镇横溪熊家有一百多户人家，经常以多凌寡欺负左右乡邻，相邻的村镇都惹不起它。秦磊感觉有些不妙，拿着话筒沉吟了一下说:

        “好！情况我知道了，你先稳住他们，我随后就到。”

        今天是星期天，派出所除了秦磊空无一人，整个派出所就三个民警二个联防员(其中一个联防员是小车司机)，所长是对越自卫反击战后转业到公安系统的，没什么文化，笔录也不会做，有些横愣，家在县城，每逢周末就到县城探家，派出所就秦磊和另一民警轮流值班，而昨天那个民警也随派出所警车和所长一起去县城了。

        秦磊理了理头绪，迅速将情况报告给了所长，所长在家里的电话里哼哼了半天，在秦磊的要求下，答应向县局要人一起下去处理。秦磊又迅速跑到乡党委政府宿舍，找到了乡综治副乡长黎明宇和乡长助理罗伟，将情况汇报后，又传另一联防员陈大详的bb机，要其到其家公路边等。不一会，四个人骑两辆摩托车就赶赴观前村。

        摩托车在乡村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早晨凉爽的风将暑气一扫而光，公路两边的稻田一片金黄。农民已在田地收割稻谷，空气中混合着清新的稻谷香气和新鲜的牛??粪的味道??。秦磊坐在摩托车的后边，用力吸着这空气中熟悉的味道，看着公路两边忙碌的人群，想着自己的父母这个时候也已早在田间忙个不停了。

        秦磊是家中长子，家里除了父母外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弟弟正在上大学(两人今年同时实习，暑期不回家)，自己大学毕业后工资的三分之二给了两人，家里还有十余亩薄田，以前三兄弟在家时还能帮帮父母，现在就只能全靠他们自己了。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因支气管扩张而经常吐红，家里的重担就基本上落在父亲身上，五十来岁的父亲早就白了头发佝了腰。想到这秦磊鼻子一酸，自己因省钱，已有五个多月没回家了。

        一九九一年自己大学一毕业就分配在西江县最边远的庆山派出所，庆山是个有山滨湖的地方，距县城有七十多公里路，去一趟县城公交车要在鹅卵石铺就的黄土公路上颠簸三个多小时。五年来，自己走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家家户户，对全乡的每家每户的情况了如指掌，工作也多次得到县局的表彰和肯定。派出所也陆续分来过几个民警??，可前后都没呆了几个月就调走了。自己也非常想趁着年轻到刑侦部门历练历练，可所长一直舍不得放他走。

        “工作总还是要做的。”秦磊想到这叹了口气，自己已经二十七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在这穷乡僻壤找吧，恐怕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想到县城找吧，自己又穷巴巴的，一年也难得有空闲去县城几次。还好这里民风淳朴，老百姓对待自己非常热心，下乡工作时百姓总拖自己到家吃饭，热情得不得了。东家长、西家短，只要有个邻里矛盾他一去总能设法让双方握手言和。

        四十多分钟后他们一行就到了观前村上周自然村了。死者的棺木己抬出落在村口，十多个拿着梭镖、鱼叉的青壮年男村民情绪激动地在叫嚷着拼命，而一众妇女紧拉着丈夫或儿子的衣衫，村长郭德纲和治保主任周耀辉正在劝说，见黎明宇和秦磊一行来了就赶忙迎了上来。

        “怎么个情况？书记呢？”黎明宇沉着脸问。

        “青山书记和民兵营长正在下周村做工作。”郭德纲身上身下满是黄土，上身的白褂子都被汗染成了浆黄，瘦瘦的身子有些背驼。

        村民们围在四周喳喳地说个不停，秦磊见状做了个手势让大家静下来。黎明宇在再次了解情况后作了个简单分工:秦磊、陈大详和周耀辉在此守着棺木暂不要让群众抬上山，黎明宇、罗伟和郭德纲叁人去下周村做村民工作。

        “人死总要葬的，大家也别着急，打架解决不了问题。我这就去下周村做工作。”黎明宇用手抹了一下头上的汗，接过一村民送过来的刚用井水浸过新毛巾又擦了下脸。

        “乡长，这棺木九点必须出殡，否则会误时辰啊。还有，这天气这么热，怕爆棺啊！”旁边一个七十多岁的长者拉着黎明宇的手颤巍巍地说。

        “我晓得，老人家。我这就过下周村那边去。”黎明宇用另外一只手轻拍着老人的手说。

        太阳已升得老高了，天空一丝云彩都没有，风也住了，知了在拼命地诉说着热。上周村是凤尾湖小平原上少有的濒湖村，村庄相对下周村较富裕。上周村和下周村村民都姓周，但他们不是共一个祖先。下周村世居于此，相传上周村是明未清初战乱时一经商的周姓人逃难至此，用钱买下了一些湖田在此定居，在下周村祖先的荫庇下才没被他姓族人挤走。因上周村周姓先人善于经营，赚钱后一直购买湖田，这不，原来属于下周村和其他姓氏村庄的一些湖田就有百二拾亩归了上周村。但上周村人一直没有山地，前人过世都是葬在下周村人的山地上，因为都姓周，关系也很好，下周村民也从来没什么意见。

        搬了条长凳坐在树荫下的秦磊和几个村民聊着事情。

        “既然以前都同意葬在琪珑山，为什么现在不允许你们安葬呢？”秦磊一脸不解地问面前蹲着的三十来岁壮乎乎被日光晒得红膛着脸生产队长周安平。

        “这个、这个，俺也不知道。”周安平尴尬的说，双手不安地揪扯着面前的壮实的青草。

        秦磊转头用眼睛问询周耀辉，周耀辉迟疑了一下。“其实怪还要怪我们这里的小短命鬼，前不久有外地客商想承租琪珑山的山地搞种植，本来已和下周村村民谈好了价格，我这上周村几个短命鬼找到客商哇琪珑山上周村也有份，要客商看着办，结果客商认为土地有纠纷就吓跑了。下周村居民气愤不过，扬言要埋掉那几个短命鬼，我和村长为此事去下周村好几次，一直没沟通好。”

        “原来是这样！”秦磊暗自沉吟，“怪不得人家不让葬。农村涉及土地可是件非常大的事，很多村庄从古到今为了山林水田河流大打出手不知死了多少人，这也是乡村不稳定因素之一。”

        天气越来越热，秦磊从腰间下下bb机看了下时间，已经快8点了。黎乡长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秦磊不禁着急起来:这棺木放在烈日下，确实怕爆棺，而且九点钟要出殡哪，再一个横溪熊家来了人恐怕事情更复杂也不好处理了。所长怎么同县局的同志还没来？

        “耀辉，你们这村庄那个长者说话有份量？”秦磊站起身来面对着耀辉问道。

        “安平的父亲至柔先生威望高，老人家是个教书先生，知书达理，我们村的人都服他。”耀辉也站起身来。

        “我们去请老先生一去去下周村。安平和大详在这里守着。”

        “好，快去快回，我怕到时拦不住。”安平和大详也起身齐声道。

        “我九点前一定赶回来。”

        秦磊下了摩托车就闯进下周村生产队长周国庆的家门，周国庆家里挤满了一些妇女和老人小孩，大家围着黎明宇和罗伟嚷嚷着要黎明宇帮忙引进客商或要上周村赔偿损失，两人一脸窘迫。秦磊也管不了那么多，把周国庆拖出了家门。

        “国庆，这样的，叫群众先出来，人多口杂谈不成事情，我将安平父亲和耀辉请来了，我知道你父亲在村里德高望重，我们找个房间谈。”

        “好！”周国庆转身进屋，“大家静静，秦民警跟大家有话说。”

        “乡亲们，你们这样围着黎乡长黎乡长也不可能一下子能将客商引来，你们大家请避避，我将至柔先生请来了，这些事以后到乡政府谈。”

        国庆一边让众人出去，一边叫女儿搬了几个凳子到东厢房，让至柔老师和自己的父亲及黎明宇、罗伟、村书记赵青山、郭德纲、周耀辉、秦磊等一行人落坐。

        黎明宇坐下后一脸尴尬，事情还没谈成就被村里百姓莫名地埋怨一通，弄得自己一点威信都没有。书记赵青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清楚。

        秦磊没等黎乡长说话就抢着说道:“我有个想法，说出来大家议议:既然大家都姓周，而且下周村祖先也一直承让庇护过上周村的先辈，这个传统可不能断在至柔先生和国庆父亲手里，对吧？”秦磊朝两位老人微微一笑。

        “是啊是啊，我们关系一直如兄弟一样。”至柔先生边说边用手巾擦了擦白净的脸和脖子上的汗“老哥，是吧？”

        “我们以前关系好着呢！”国庆的父亲不住地点头，但脸上有些不以为然。

        “我想这样，既然琪珑山一直是下周村的，上周村民肯定得承认。而上周村居民仙去后也一直葬在琪珑山上，这次及今后还该让葬。不过我想打破个传统，上周村逝者家属每次出点钱给下周村众上买地，下周村出具收据说明，这样可否？”

        “这个，我们不是要他们钱。”国庆父亲朝站起身来的秦磊说道。

        “交这钱呢并不是下周人图上周人的钱??，用这种方式来只是使后辈们明白:这琪珑山是下周村的山，能让上周村人安葬体现了下周人的情谊，我是这样想的。”秦磊频频地看着房间的钟，劝说道。

        “这法子好，我同意。”周至柔老先生说道。

        “我觉得这个办法要得。”周耀辉也接着说。

        “既然周老师和贤侄都哇好就行。我也同意！”国庆的父亲爽直地说道。

        “老书记，既然你和周老师都同意，那我说句话。你是我们村的老书记，我看钱给多了乡里乡邻今后反而不好相处，既然出点钱只是开个头证明这块地是我们下周村的山地，那就100元钱如何？”一旁的赵青山赶紧接上话头。

        “可以”“我看可以。”二位老人同时说道。

        “那好，我现在就起草协议！”秦磊趁热打铁。

        “国庆，你赶紧安排人叫山上的那些后生下来。别再节外生枝。”国庆父亲用手杖指着国庆说道。

        “我这就去。”国庆说完就出门通知山上青壮劳力撤下来。

        一场大祸消弥于无形，满身是汗的秦磊牵着两位老人的手说不出的激动，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小伙子，你说反了，是我们要谢谢你呀，你帮我们解了交啊！你才真的为民办实事呢！”周至柔老人笑着说。

        “爷爷，快看，山那边来了好多带家伙的人。”国庆的小儿子牵着爷爷的手指着远处的山脚叫道。秦磊等人抬眼望去，确实是横溪熊家来了百来号人了。

        回到所内已快十一点钟了，所长既没个电话也没个传呼，秦磊想:他心真大！秦磊拨通所长家里电话将情况汇报后就躺在值班室的床上。

        不管怎样！下星期一定要请几天假帮父母“双抢”去。秦磊想。

        2018年7月7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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