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葬礼
辛灿这两天有点发烧,酒吧里旋转的彩光照得他头疼,十点就叫了辆车打算回家睡觉,他哥们儿喻景新喝高了不肯让他走,硬趴在车前盖上不起来,辛灿下车要来抽他,被何沛伸手拦住。
何沛,铁三角里年纪最大的一个,比喻景新整整大了十个月。他过去从背后搂住喻景新像扯口香糖一样把他扯开,喻景新挣扎得厉害,手指着辛灿带着哭腔道:\"辛灿啊!你不要走啊!留我一个人啊!孤单寂寞啊!\"号得跟哭丧似的,辛灿本来半边身子进了车,一听他喊,回身就想踹他。何沛喘着气把喻景新拖远,朝辛灿点了点下巴:\"跟他计较什么,你回去吃点药就睡吧,明天见。\"
辛灿见喻景新醉得爹妈都不认识的模样,瞪了他一眼,上车走了。
何沛等车走远了,手一甩把喻景新抵在酒吧门边的墙上,拍着他发烫的脸缓缓道:\"孤单?寂寞?小新,看不出来啊。\"
喻景新目光失焦,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何沛的话,他掐了掐何沛的脸,嘿嘿一笑,猥琐地朝他顶了一下胯:\"美人,小爷带你去玩。\"
一个男人出来抽烟恰好撞见,操了一声,丢下句死基佬躲开了。
何沛慢慢笑了起来,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的样子:\"小新要带我去哪儿玩?玩什么啊?\"
******
辛灿打开密码锁进门,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刚装修好还是空荡荡的,位于h市市中心,是他爸送的毕业礼物。辛灿冲了澡去厨房翻出袋吐司,懒得加热直接塞进嘴里,光脚晃晃悠悠走进客厅,看见手机亮着屏在震动。辛灿拿起手机眯着眼看屏幕。
吴文斌,他的高中班长。
高中时他俩关系还可以,毕业后各奔东西没再联系过,不知为什么这天晚上忽然来电。
八成是要结婚了,找老同学要份子钱来了。辛灿撇了撇嘴,往后捋了把潮湿的头发接通手机:\"老班长,好久没联系了啊。\"
吴文斌同他寒暄了几句,语气里倒听不出什么喜讯的意思。辛灿头有些晕,想挂了电话去睡觉,便直截了当道:\"班长找我什么事,请我喝喜酒?\"
吴文斌停顿了几秒,声音很轻:\"连桑去世了,我想组织同学们一起去参加他的丧礼。\"
辛灿差点脱口而出:\"连桑是谁?\"
他脑子昏昏沉沉,一时间还真没想出那人是谁,甚至\"连桑\"两字怎么写都没印象。他半倒在沙发上,闭了闭眼,才隐约想起那是他们班的大学神,常年占据年级第一的宝座。没记错的话连桑还是他们那届的市状元,去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他,死了?
老同学的死讯使辛灿清醒了些,他仰头看着墙上的装饰画,三百度的近视使画在他眼里漾成一团黏糊糊的油彩,辛灿低声道:\"是生了重病?真可惜……\"
刚刚毕业的年纪,还没来得及大展宏图就死于病痛,总是让人惋惜的。
吴文斌说:\"不是生病,是自杀。\"
楼下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尖脆声,连带起一片的汽车警报声,辛灿心尖一凉,像是被揉了把碎刀子进去,他重复道:\"自杀?\"
\"在一家酒店的浴缸里,割腕,前天中午发现的。\"
吴文斌叹了口气,\"具体的我们碰面再说,我还要联系其他人,先挂了。\"
嘟嘟声急促地叫了几声,辛灿手捂住发热的额头,意识迷迷糊糊,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堂语文课上,老师叫学生起来解释自己名字的含义,他那时候犯春困趴在桌子上半阖着眼,只听见有人声音温柔圆润地说:\"我家门口有颗很高的桑树,我爸爸希望我能像那颗桑树一样坚韧不拔,直冲云霄。\"
********
连桑的家在h市南边的一个小镇上,大片的稻田和橘子林包裹着一团团破旧低矮的建筑,连桑家崭新漂亮的小洋房额外显著。吴文斌说连桑的妹妹去年做生意赚了不少钱,给家里造了栋新房。他从车上下来,有些感慨道:\"这恐怕就是连桑没有后顾之忧放心自杀的原因吧。\"
放心自杀,辛灿心里冷哼了一声。那家伙还以为自己是他家的救世主吗?连要不要自杀也顾及家人。一般人都是日子穷得过不下去了才一死了之,这位倒是反着来,是过不惯有钱的生活吗?
吴文斌和辛灿同在h市,约好一同来,到了连桑家发现不少同学已经到了,大伙虽然都不太联系,但毕竟老同学的情谊还在,回忆了几句高中生活就聊热络起来了。
辛灿高中时算得上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长得好看家里有钱,成绩也不错,现在自然成为同学们关注的焦点。什么\"在哪高就\"\"换了几个女朋友\",辛灿感觉比过年应付亲戚还累,随便扯了几句便溜出门找清净地去了。
门口是个大院子,摆满了大圆桌,乡下的习俗,家里办丧事,是要请亲戚乡民来吃酒席的,连吃三天,第四天清早才送骨灰去下葬。
辛灿到时是第二天下午,错过了午饭,院子里冷冷清清,偶然有抱着碗碟的村妇穿过,扯着嗓门聊天去厨房,准备晚饭。
辛灿看见一边角落里摆了张长木桌,有两人坐着,不时有人走到那交钱,记账的人便慢悠悠地念出相应的名字和数额。辛灿是知道这个习俗的,但他不知道该送多少钱,便按照\"不熟的老同学\"的关系,拿白色信封装了钱拿去。
记账人抽出红钞,数了一遍后有点惊讶地看了辛灿一眼,重新数了一遍,小心翼翼问:\"小伙子,拿错钱了吧?\"
辛灿摆了摆手:\"没,连桑是我同学,一点心意。\"
记账人问了名字记上,拉长调子高声喊道:\"辛灿,八百!\"
丧金大部分是五十一百,辛灿的八百让连家人错以为他是连桑年少时的好友,连母本来哭累了在房里歇着,听闻了此事让人搀扶起身特地出来招呼他。
连母是个典型的乡村农妇,穿着素花衣裳,皮肤黝黑粗糙,满是皱纹的脸尽显老态,她双眼通红地望着辛灿,紧紧抓住他的手哑着嗓子不断念叨:\"好孩子,你的心意连桑都知道的。辛苦你了大老远跑来看他,我这不孝子啊……\"说着又哭了起来。
辛灿心里想那位恐怕连他名字都记不得了,面上还是安慰着连母,和旁人送她回房。
晚饭时分连家热闹了起来,乡村的夜空缀满星子,即使灯火通明也掩不掉它的璀璨。
辛灿按理该和连桑同学们坐一桌,但连母说看在他同连桑的情分上该去上座,硬同几个亲戚要拉他去堂前的正桌。
吴文斌一头雾水:\"你俩什么时候有的情分?\"
辛灿朝他无奈一笑,回过身继续推脱,几个人拉拉扯扯许久,最终被进门的女生叫停。
那女生穿一条长裙,浅蓝底色,腹部绣了一大朵盛放的向日葵,模样有些强势,那些亲戚对她很客气,听她开口纷纷回到位置,连母也只是轻拍她一下,便向辛灿介绍:\"这是我女儿,淑英。\"
女生却说:\"叫我连葵吧,葵花的葵。\"
辛灿道:\"看样子你很喜欢向日葵啊。我是辛灿,连桑同学。\"
连葵脸色一变:\"辛灿?\"
这时连母同时开口招呼大家落座,是以辛灿并未关注到连葵的变化,他坐在吴文斌旁边,吴文斌压低声音打听他同连桑突如其来的情分,辛灿随便搪塞了过去,给他倒酒:\"当年毕业酒没能喝成,今天补上。\"
\"说起来你可真不够意思的,这么多年同学会都没来过。\"
……
连葵拉连母到一旁询问方才拉扯的缘由,连母埋怨道:\"那小伙子是你哥好朋友,应该坐主桌,你倒好,一来就放人走,你哥二十多年来也就交到这么一个朋友,也不怕你哥寒心!\"
连葵对她的指责毫不在意,只问:\"你怎么知道他和哥哥是好朋友,哥哥从不在家里提学校的事。\"
\"他丧金给了八百!\"连母比了个八的手势,\"普通同学能给八百吗?\"
连葵回身看了眼被灌酒的辛灿,眼神带着审视,却什么也没说。
辛灿,她原以为那是个女孩的名字,这么多年,她从那些掩盖不住的,指缝间漏下的点滴拼出一个阳光开朗温柔活泼的女孩模样,现在站在她眼前的却是一个一米八几身强体壮的男人!
连桑是疯了吗?
他念念不忘那么些年的,竟然是个男人!
******
虽是丧礼,红白喜事里总沾了个喜字,庭院里热热闹闹的,一群小孩嘻嘻哈哈在圆桌间跑来跑去,大人们也碰杯高声阔谈,若是忽略房屋内的骨灰黑白照,只会把这当做连家儿子的喜宴。酒酣耳热之际,吴文斌红着脸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知道吗?连桑自杀前还留了封遗书。\"旁边的同学放下酒杯不自觉也低声问:\"遗书?没听说有这东西啊?写了什么?\"
大伙儿都停下寒暄,八卦的眼神聚在班长身上。
辛灿看了眼主桌上正招呼客人笑得前俯后仰的连母,皱眉道:\"人家家里的隐私,少说点吧。\"吴文斌哼了一声,摇摇晃晃站起身:\"隐私什么!连桑自个儿发在社交软件上的,几千万网民都看得到!\"
\"是吗?原来书呆子也玩社交软件,他id是什么?我去看看。\"几个女生拿起手机。
吴文斌报出id,大家不约而同地低头搜索,没安装app的凑到别人那看,有人见辛灿没动作便邀请他过去,辛灿摇摇头,拒绝了。
他玩着酒杯,视线从他的老同学们脸上滑过,他看到惊诧,看到微笑,看到冷漠,看到怜悯,一时间他忽然觉得这些人都陌生极了。
他仰头吞下一整杯酒,瞥见不远处的骨灰盒和黑白照,笑着举高酒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低声补上当年没能说的告别:\"毕业快乐。\"
https://www.lingdianksw8.cc/75/75404/20523353.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ingdi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ingdi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