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已经快到中午，林曼笙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懒洋洋的开口道，“进来吧。”
很快房门被推开，端着热水和青盐的小丫鬟走了进来，她冲林曼笙咧嘴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姨太太，奴婢服侍您梳洗。”
林曼笙嗯了一声，下了床套了鞋子走过去，漱口洁面，梳洗过后便坐在窗边的紫檀镜子前，看着镜子中容颜娇媚的女子。
她抿唇一笑，镜子里的女子也对着她一笑。
她蹙眉，镜子里的女子同样蹙眉。
“这东西果然新奇。”林曼笙说道。
镜子是西洋货，比她平时用惯的铜镜清晰很多，这是何向阳昨个命人给她送来的洋货，这年头，但凡是沾个‘洋’字的东西都是好的。
“姨太太，这是何爷让给您准备的，西洋的雪花膏。”丫鬟取了个小圆盒子出来，上面画着个东方女人，长发披在脑后，烫成时下最流行的大卷发，露着两个雪白的胳膊，笑得一脸的魅惑。
这东西现在外面已经炒到了一块大洋一盒的天价，寻常人家的太太小姐们还都用不起。
林曼笙坐着，丫鬟用雪花膏在她面上慢慢的擦着，有淡淡的茉莉花香钻进了鼻子里面，她眉目一点点舒展开。
外面戏台已经开唱，林曼笙目光朝外面看去，“府里请了戏班子我怎么不知道？”
丫鬟忙道，“是东院那位今个进门了。”
林曼笙恍然，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原来是新夫人进门了。”
何向阳说，“笙儿，你的过去注定不能当正头夫人，但是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我心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林曼笙看着镜子中那张美人面，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眼角已经带了细细的纹路，“给我梳妆。”
“何爷说了，您若是心里不爽快，可以不过去。”丫鬟显得有些犹豫。
是怕她不爽快还是怕新夫人不爽快？
“梳妆。”林曼笙淡淡扫了丫鬟一眼，丫鬟心下一慌，拿过梳子给她梳头。
“哟，姐姐还有闲心梳妆呢。”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来，林曼笙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的是谁。
倚着门站着的女人梳着满清两把头，上身穿银红小袖袄，下身配着条蜜绿散脚裤，外面罩一件宝蓝满绣的马甲，手里一把绫罗小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眼中讥诮之色明显。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林曼笙回头看了眼袁小蝶，“今个新夫人进门，听说新夫人是你的堂姐？”
她不动声色的一句话，让袁小蝶脸色大变，她咬着牙冷笑，“林曼笙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你不过跟我一样，都是何爷身边的一个妾罢了，摆什么太太的谱。”
林曼笙不置可否的笑了，“你有空在这里跟我说话，不如好好想想，新太太进门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我可是听说你们堂姐妹向来不和。”
袁小蝶面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你有什么得意的，你就是再得宠，还不是永远都生不了孩子。”
林曼笙脸沉了下来，孩子是她心上永远的痛。
当初她怀孕五个月，摔了一跤，孩子还没来得及生下便胎死腹中，她大出血好不容易保住性命，但是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再做母亲了。
袁小蝶突然笑了起来，“林曼笙，你这么傻，怪不得到现在还觉得是三姨太害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林曼笙挑眉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当初流产之后，何向阳便命人查了她的饮食，最后查出是三姨太在她服用的安胎药中做了手脚。何襄阳大怒，当即让人将三姨太处决了。
她虽痛苦不已，但凶手已经死了，她也只能认了。
袁小蝶走进一些，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其实三姨太从头到尾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林曼笙瞳孔猛地一缩，面上一瞬间褪去血色，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袁小蝶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三姨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再明显不过。
“不可能，他不可能这么对我！”林曼笙浑身发冷，一种沁骨的冷意让她手脚一点点凉了。
她猛地站起来，下一刻她便觉得身体使不上力气，摇摇晃晃的靠在梳妆台上，她面色苍白，伸手紧紧的攥着胸口。
见她如此，袁小蝶笑意更浓，“林曼笙，你也有这一天。”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在雪花膏里面放了一点东西。”袁小蝶得意的看着她，“没人会怀疑我的，他们只会认为你是受不了新夫人进门，所以才自寻短见的。”
林曼笙浑身都使不上力气，胸口压迫感越来越严重，额头上大滴的汗珠往下滴落。她开始大口地喘着气。
原来死亡来临前是这种感觉吗？
她眼前越来越黑，周围声音越来越远，她耳边只有袁小蝶张狂得意的笑声。
“何爷从来就没有信过你，你觉得你跟在那人身边那么多年，他还会相信你吗？”
“说起来他也是个傻子，他竟然会相信你还留在哈城，竟然又去而复返。”
......
民国六年。
深冬。
夜里下了场大雪，天亮之后已有脚踝厚。
林曼笙轻呵了口气，便有青白的雾气从她口中吐了出来，她素白纤细的手指拿着铁钩子不断翻搅着盆里的炭火。
火盆中明灭的光亮，将她一张不大的脸照的有些红。
奉城的冬季一向冷冽刺骨，难熬的很。
小环开了门进屋，被冻的通红的面上带着隐藏不住的笑意，“小姐，向阳少爷来信了。”
林曼笙看了眼小环空空的两手，眼中并没有多高兴的神色，“炭呢？”
小环面上立刻露出颓败之色，“四姨太说家里今年银钱紧张，炭火买的少，没有多余的炭火分给我们了。”
可是四姨太的屋子里温暖的三小姐一直喊着热，怎么会没有炭火了呢。
小环没敢说实话，她怕林曼笙难过。
“哦。”林曼笙语调淡淡的，未见多失望。
早就预料到的结果而已，让小环去跑一趟也不过是让自己更清楚一些罢了。
“您看看，这可是向阳少爷的信呢。”小环的眼睛里带着光亮，“向阳少爷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小姐您就有好日子了。”
这话已经说了三年，林曼笙抿唇，眼底未见喜悦，她伸手捏着信，连打开都懒得打开，直接随手扔进了炭火盆离。登时有火苗窜起来，带来一闪而逝的热度。
小环急得就要伸手去抓，被林曼笙握住了手腕，“你傻了不成，被烧伤了怎么办？”
“小姐，你怎么把信烧了，这可是向阳少爷的信啊。”小环急得快要哭了，她和林曼笙从小一起长大，最是清楚何向阳在林曼笙心中的分量。
林曼笙撇撇嘴，“现在我冷的很，向阳少爷的信还不如一块炭让我温暖。”
小环觉得这话不对劲，可又找不到什么话反驳。
“说起来——”林曼笙清澈黑亮的眸子看着小环，让小环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林曼笙笑了起来，“我记得屋里好像还有不少信来着。”
小环瞳孔瞬间睁大，“啊？”
林曼笙眨了眨眼睛，“去拿给我。”
小环一脸警惕的看着她，“小姐，不能再烧了。”
“拿来给我。”林曼笙又重复了一遍。
小环不情不愿地去床底下拖了个盒子出来，捧着走了回来，“小姐，都在这里了。”
何向阳走了三年，每个月都会让人写信给林曼笙，除了刚才烧掉的那封，盒子里还有三十五封信。
林曼笙将信都取出来，然后一把扔到了炭火盆里。
小环吓坏了，声音已经带了哭音，“小姐，你这是怎么了？这些信你以前每天都要看好几遍的，现在都烧了，以后看什么呀。”
“以后不看了。”林曼笙说道。
“那以后做什么？”小环问道。
“以后好好过日子。”林曼笙笑了，盆里火苗烧的很高，映着她一张脸也有了淡淡的金色。
她以为自己死了，谁知道又睁开了眼睛。
现在这种情况她说不好是死是活，她是回到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她还是养在闺中的林家三小姐。
醒来的那一刻她是震惊的，同时也是狂喜的。
这辈子她再也不要等着何向阳了，她要好好给自己谋划一个好日子。
“好冷啊，要是有炭就好了。”小环缩着脖子，将身子往快要熄灭的炭火盆边上靠了靠，两只手不断互相搓着取暖。
她嘴里还在不断嘀咕着，“这么多信一把火都烧了，哎。”
信是纸做的，一把火很快便烧成了灰烬，短暂的热度退下屋里只觉得更冷。
林曼笙笑了笑，“炭很快就会有的。”
小环迷茫的看着她，“哪里来的炭？”
“四姨太过两天就会亲自送炭火来。”林曼笙说道。
小环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小姐，你没做梦吧，四姨太怎么可能给我们送炭。”
“会的。”林曼笙低头重复了这两个字。
小环更是不明白了，但是小姐说会有的就肯定会有的，于是她便也觉得马上就有炭火了，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好像也不是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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