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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栧兰01


夜已过半,白月西沉。厚厚云霭织成一扇苍蓝手掌劈头笼下,遮得天上星子也无半点。

        祝俞山十几里外,有一荒芜的镇子,镇外又有一废石桥。

        那石桥本垒在一条溪流上,是那镇子通向祝俞山的必经之路,据传年纪比镇子还大。后因此地鬼患,溪流干涸,镇上人也渐渐走得只剩三两家,从此便再无人精心维护。

        几十年风雨吹打,桥头石碑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一片,垒桥的石块上倒覆了厚厚一层青苔,又有不知何处来的野藤爬满了桥身,如瀑般垂落下来,掩了桥洞,浑如一挂浓绿斑驳的幕帘。

        照说此地此时不应有人,可眼下倒偏有一人披着深浓夜色,撩开了绿帘一角,钻进了桥洞里。

        正是柴扉。

        一晚奔波,柴扉累得几近脱形。虽然这天下第三的身体着实厉害,经历了这许多风波照旧一身轻松,可柴扉却觉得,自己被这坚实壳子裹着的魂魄却仿佛被八百个壮汉轮着吊起来揍了一番般,下一刻便会飞出这具身体去。

        此夜唯一慰藉,本是那枚羊脂玉佩。

        可此时,这块玉佩的主子似乎也跟了上来,还钻进了这具身体里,逼得他只得丢了把这玉佩随手转卖的念头。

        他颇带了几分不舍,轻轻摩挲着还没被他捂热的玉佩上繁复细密的花纹,等了半晌,见四下里犹是一片寂静,便敲了敲脑壳:“说话吧,怎么回事儿?”

        “我可以说话了吗?”那声音试探着响起来,犹犹豫豫地,听来全无一开始那干脆响亮的样子:“方才可是你让我闭嘴的。”

        柴扉打了个呵欠:“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我都随意。睡了啊。”

        “哎别别别!”那少年见柴扉当真要放任自己沉入黑甜乡里去,忙扯着嗓子喊起来,震得柴扉脑仁儿发麻。

        “有话快说。”他上下眼皮正肉搏得难舍难分,眼见着就要黏黏糊糊打成一对拆不散的鸳鸯,那少年人终于叹了口气,低声道:“鄙姓陆,本是一世家末子,三月前遭奸人谋害,横死家中……”

        少年絮语若干,把个柴扉听得昏昏欲睡,直靠着身后阴凉石壁,合上了眼。那少年见此,急了起来,嗓门又高了不少:“害死我的定然是我那兄长!只恨我现今身死,不能报此大仇。幸而天不绝我——”

        你已经被绝了。柴扉有些不怀好意地想。

        少年似乎听不见他腹诽,恳切道:“还求仙君助我一臂之力,复我肉身。此等大恩,来日定将厚报!”

        若不是这少年的魂魄此时就与自己挤在同一具身体里,柴扉简直能想见这少年跪伏在自己面前咬牙切齿的模样。

        柴扉长长叹了口气:“抱歉,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少年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哭腔,听来少了两分脆:“仙君可是有什么条件?区区不才,家在这仙门之中也颇算是有几分威名。若是仙君有何想要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在这少年略带着些软糯江淮口音的央求前,纵是柴扉困倦之极,一时却也狠不下心来摆出多强横的姿态,只得耐着性子道:“我当真是有心无力。”

        他字字情真意切,可少年显然不信,只当作他是在推辞:“方才见仙君大能,深感敬佩,仙君不必过谦……”

        “你真误会了。”柴扉揉着太阳穴,:“不是我想谦虚。我不是这身子本尊,刚进这身子也才三个月。那劳什子的仙法我是一窍不通,又如何帮的了你?”

        柴扉本以为,此番总算能劝得此少年从他这具身体上离开,让他本就已经不遂人愿的生活再少些波澜。不料那少年听了这话,霎时间又换上了最早那副目中无人的面孔:“哦,原来是个布衣夺了舍。”

        兄弟,你这脸孔变化得着实是有些太快。

        柴扉忍不住皱了眉。

        早前的几丝软糯仍被少年藏在尾音里,让他说的话听来倒像柴扉少年时在钱财主家所见那只胖白猫的叫声。

        “我不管你是谁,听好了。”少年高傲道,“既是布衣,便该知道,你一条贱命死不足惜。能把这身子让给我,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若再想着觊觎别的,那就是贪心了。”

        这是哪家门没锁好偷逃出来,逢人便乱嚷一气的猫儿。

        柴扉哭笑不得。

        “本公子现在告诉你,这身体,本公子要了。识相的自己出去,再找哪家躯壳我管不着。”那猫般少年仍当作自己是吊睛白额大虎,张牙舞爪。若人在柴扉面前,下巴颏怕不是能仰到天上去:“否则,到时候连魂魄都不剩了,可别怪我。”

        “且不论我对仙门术法一窍不通,被困在这身体里出不去。”柴扉摇头笑道,“现在就算我能出去,我也不走。”

        他没等少年喵喵叫嚷起来,慢悠悠开口:“你是谁家公子与我无关。我只知道,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这身子,我比你早到了三个月。”

        “你别得寸进尺!”陆姓少年张牙舞爪叫着,“我有的是办法将你赶出去!”

        “要是有办法,你早就用了。”柴扉又打了个呵欠,“还有什么事?没有的话我睡了。明天你要还是没有办法,顶多我之后就带着你一起走了。”

        “你这是欺负人!”少年气急,柴扉却不管他,只悠悠然闭了眼向后一倒,靠着身后绵软青苔,决定凑合一晚。

        黑甜乡里隐约听见少年气急败坏地喊着些诸如“你会后悔的”的字眼,柴扉倒也不以为意,只混混沌沌地想着,这少年吃了憋,或许能自己回到玉佩去也说不定。

        如果这少年真的回了玉佩,等到天亮,自己或许也当冒险再给他托付一具好躯壳。

        旋即,这些想法,就全被在他眼前徐徐展开的绚丽梦景所尽数掩盖了。

        梦中,他踏着月色,循着从小到大走了无数次的那条青石路,走到巷子尽头,推开了那扇斑驳掉了些漆的木门,便有一片砸碎了的月光般的白色芍药花开在他眼前。

        院子里的那棵梅树青叶繁茂如盖,叶间缀着许多青色的梅子。梅子上茸茸裹着一层白色绒毛,看来尚不到能摘来酿酒的时候,看久了激得人舌下一片酸。

        先生坐在梅树下的石桌旁,正垂眸守着桌上一个白色小坛子。听见开门声,先生抬起头,对上柴扉双眼时怔忡一刹,旋即眉目一展,叹了口气,如释重负般笑起来。

        “你这孩子,一声不吭跑出去三个月,让人担心。”

        他向桌上那坛子酒点点头,又朝着柴扉招了招手:“去年埋下的梅子酒,就等你回来了。”

        这一抬手,长长衣袂拂过园中芍药丛,带起一片雪浪纷纷,与满庭月光交织成一片白。三月有余没见,先生看起来倒没什么变化,身上套的还是他从前惯穿的那一身打着补丁的白色旧袍,看起来却如月下仙人。

        柴扉咧开嘴,笑嘻嘻小跑过去,惹来先生含笑带嗔的一瞪:“多大的人了,还没一副正经样子,一点也不知道稳重。”

        “嘿嘿,这不是见到先生,我高兴嘛。”柴扉闻言没有半点收敛,反倒笑得愈发恣意:“先生,我知道你也高兴,别绷着啦。”

        旋即,他径自动手,拍开了白色酒坛上的泥封,拎起坛子,往先生面前的酒盅中斟了满满一杯,还不忘打趣道:“先生只能喝一杯,否则又要醉了,逼得人去啃芍药花。”

        “你也只能喝一杯,否则你比先生醉得还厉害。”

        不知为何,先生身侧忽然多了一个面目模糊的白衣少年。

        少年两手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他,一双眼里仿佛溶了满天星子,又将那星光全无保留地投向了他。

        柴扉头一扭,将酒坛子“咚”一声拍在了桌上:“那你可就是一滴都碰不了了。”

        话出口,柴扉忽而停了动作,怔怔看向那少年。

        心底隐隐泛起些让人难以忽视的熟稔,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地想要看清,那少年却似藏身在一团茫茫雾气之中也似,投射在他梦中的身影只仿佛一笼朦胧月色。

        柴扉捏着坛口的手松了又紧,几番犹豫,踟蹰开口道:“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仿佛柴扉理所应当认得他一般,那少年倏尔起身,急急三两步欺身过来,扳了柴扉的双肩,前后一阵摇晃:“可我一直在等你……”

        正被颠簸得一阵晕,身后忽有凉风袭来,将梦境中的种种一一吹散。柴扉悠悠醒转,兜头便是混着流水气味的清凉晨风。

        可他旋即发现,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昨晚那镇外石桥洞里爬满青苔的昏暗石壁。

        是滚滚一条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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