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猎犀02
当日,正是气清天朗,好风和畅,云天万里,松如浪。
此情此景,适宜睡眠。
于是柴扉沉在黑甜好眠里好一番嬉游,直到那惠风变作疾风割在脸上,依旧不愿睁开双眼,只将脸别了个方向,打心底指望着这狂风莫再扯他头发。
倏地,便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耳畔惊雷般炸响。
“……莫要一错再错!你已杀伤这许多仙友,难道非要遁入魔道方肯罢休么!”
柴扉心中一紧。
莫非是哪家娃娃家中长辈来到了学堂,恰好碰见自己不务正业,爬在屋顶晒太阳?
可不能被抓了现行。
心下生出此念,再好的梦景也留不住人。于是柴扉长长打了个呵欠,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柴扉发现自己正双手高举、扎着马步,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立在一群奇怪的陌生人眼前。
那乌泱泱好一片人海中,细看去,男女老少皆有,可看起来和平日里镇子中的人大不一样——无论是他们过分好看的衣冠打扮,过分好看的容貌脸孔,还是——那上千把齐刷刷对着他的出鞘白刃。
腾腾杀气被崖顶烈风裹挟着,直直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所以这是,还在梦中没出来?
柴扉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一激灵,又悄悄揉了揉。
见他放下了双手,人海中有一人上前一步,宝剑一挥,义正词严道:“天下第三,你假传师命,狼子野心,屠戮仙友,背叛师门,丧心病狂!”
柴扉一愣。
这人是在说谁?
没等他在自己身后找出第二个人来,那人竟提着剑又上前了一步,一身黑底红纹道袍被山风猎猎掀动起来,衬得他犹如镇口李寡妇家里那只求偶时候趾高气昂的花公鸡。
柴扉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为首那花公鸡脸色一黑:“天下第三,你可知罪!”
“这关我什么事?”柴扉两手一摊,歪着脑袋看着那花公鸡,好笑道:“我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想装傻!”黑毛花公鸡回头不知看了谁一眼,旋即打鸣般大叫,宝剑直指柴扉鼻尖,剑光如他语锋般咄咄逼人:“拿下!”
随着此人一声令下,眼前人海霎时间将一个浪头向柴扉拍了过来。那些个神仙人物,本出尘脱俗的脸孔上竟也大多换上了狰狞面目。
柴扉左右躲过了两道剑光,却眼看着其后剑芒如雪般,前后左右交织作一张光网直逼眼前。他脑内霎时一片空白,连遗言还没来得及想出一句,身体却在那一瞬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动了起来——
再等他回过神来时,疯狂撕扯着他衣袂的风、周围极速上升的景物与那微妙却不可忽视的失重感,无不在告诉他:
他坠崖了。
这下,总该有空闲想想临终时候当说些什么了。
说一场好眠被人打断真是可惜?
说还没来得及报答先生的养育之恩?
说死就死吧,从此长眠不用干活做事似乎也挺不错的?
柴扉坠着崖,闭了眼,绷着身子下落许久,有的没的想了许多。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仍未落地,他心中不禁一阵纳闷,连着不断被风猎猎扯动的衣袂,一时心里又不免有些委屈。
上面那群是什么人?
他们想干什么?
这又是在哪里?
明明他只是想晒个太阳睡个觉,为什么醒来就坠崖?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善恶有报天道昭彰”?
可是天地良心,他当真只是想偷个懒而已啊?
用得着上这种等级的惩罚吗?
莫非懒惰乃万恶之源?
这还当真不如被突然而至的娃娃爹娘们抓个现行了。
可是为什么还没到底?
这山究竟他妈的有多高?
这次没等他脑中胡思乱想出个所以然来,一阵异常温柔的风忽而不知从何处涌出,将他轻轻包裹了起来,一双大手般托着他,慢慢沉了下去。
察觉到坠落速度有所减缓,柴扉偷偷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可还没等他看清周遭,之前那被他驯化了一般的风在瞬间便又消散得不见踪影。
“嗵”一声,一道人影径直砸落地面,吱吱嘎嘎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半晌,柴扉痛吟一声,揉着后脑,摇摇晃晃坐起身来。
他抬头望天,见身侧绝壁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边,仿佛将头顶晴空都戳出了个窟窿。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命还在,腿没断,身上甚至连层皮都不曾擦破。
奈城哪有这么高的一座山?他又哪来这么大的一条命?
柴扉沉思片刻未果,脑仁儿倒疼得不轻。
他摇摇头,脑中仍有些发懵。
这种混混沌沌的迷糊感觉,倒是极像他七岁之前的那段时日。
柴扉是个孤儿。
他尚在襁褓时,被人放在木盆中顺水漂流而下,恰有一个教书先生路过,把他捡回了家。
先生家在一个名叫“奈城”的镇子上,三面环山,还有一条无名小溪打镇外流过。
那镇子很小,镇上识字的人也不多,镇里唯一的学堂还是先生开的。
先生姓谢,经纶满腹,平日里话不多,对镇上人却极是温柔和善。再加上斯文俊俏的模样,曾经也勾得镇中无数黄花闺女都急着想嫁进书塾里做谢夫人。
柴扉年幼时,从那大姑娘小媳妇前走过,听她们讲着城东那位谢先生是如何如何俊美温柔,又是如何如何和蔼多才,仿佛全天下不好的字眼都和他沾不上边。
每到这时,柴扉都忍不住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远离那家雀般挤作一团的姑娘。
先生当然不是她们口中那白璧无瑕的模样。
比如,他素来最好吊人胃口。
平日里,先生总带了一群年纪参差的孩子们摇头晃脑子曰诗云,偶尔倒也会给他们讲些有关寻仙求道的故事。
只是每到孩子们听得入了迷,或是那故事越听越像是真事的时候,他就会突然闭口不言,从此再不提这些故事,被缠得急了,便说那些故事都是书生们消遣时候杜撰的。
柴扉并不是个多么执着的人。见先生不愿多说,他也不像寻常人家孩子那样,撒娇耍赖地缠着先生讲下去。他懒得深究就中原委也无心追问其后事态,只信了先生的话,当那些花妖狐鬼当真是只活在话本里。
此中或是因他懒惰,或是因为其他原因。只是这“其他”究竟是指了些什么,柴扉也懒得去想,便姑且算作没有了。
不过,柴扉常躲着那群姑娘们,倒不全因听不下她们过了二十年如一日地对先生的议论。
就中最让他无奈的,是奈城人曾总爱叫他“痴儿”。
柴扉幼年时候不会说话,也不懂听话,更不能行走动作,与他人全无一点交流。直到七岁过半,他才开口叫出了第一句“先生”。只那一句,乐得谢先生难得贪杯些许,最终醉了一天,饿得他只能自己下地,踉跄爬进院子,薅了一把先生种的宝贝芍药花,当即啃了下去。
在他而今回想起来,便觉他人生伊始的那七年里,仿佛整个人都被蒙在混沌黑暗里,再回想不起半分。奇怪的是,之后的桩桩件件,除却他十七岁那一年,其余都仿佛昨日一般,历历皆在眼前。
只是,因这奈城太小,他说话又太晚。纵使之后他甚至能够代替先生、站在一群小娃娃跟前像模像样地吟上几句之乎者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镇上人依旧都传城东那位满肚子墨水的谢先生家中养了个痴儿,更是对这痴儿来教自家孩子读书习字颇有微词。
嚼舌头的人里,有跟风唾几句的,也有不怀好意的——镇西开布庄的赵老便是一位。
那赵老略通几句文墨,平素最好掺合些鸡零狗碎的家长里短。掺合的时间久了、事情多了,他便自以为德高望重,说话颇有几分重量了。
自谢先生来到奈城,他忽而便生出了几分警觉,生怕先生抢了他德高望重的头衔。可无论他如何挑拨试探,在谢先生身上却始终找不到值得他拿出来踩几脚的东西,一时心下愈发嫉愤。
因此,那长到七岁仍不能言语不会动作的傻孩子,便成了他眼中最适合用以抹黑谢先生的工具。
在他锲而不舍的努力下,柴扉被人叫“痴儿”叫到了十五岁。
便如某日,柴扉拎着菜篮出了家门,远远就听见三五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少年站作一堆,朝他挤眉弄眼,大喊大叫:
“柴扉,柴扉,不会说话的傻乌龟!”
柴扉没送他们一个眼神,一转身,在冲天哄笑中打了个呵欠,径自走向了菜摊。
那卖菜的孙婆看不过去,瞪了小混混们一眼,无奈这一眼委实无什么威慑力,倒引得混混们叫声更响。
孙婆叹了口气:“这些小混蛋,也太欺负人了些。必定又是那老赵在后面挑拨。”
见柴扉一脸淡然,孙婆满腔怜悯一时竟有些无处发泄,憋得她忍不住开口问:“你没听到他们在骂你?”
“听到了。”柴扉低头将两颗白菜一根萝卜捡进了菜篮子,抬头笑道:“可是这关我什么事?”
孙婆自讨没趣,讪讪闭了嘴。
就这般,柴扉懒得听、懒得理,也懒得计较,时间久了,那群小混混们仿佛一拳头砸进了棉花胎,渐渐便也散了。
可那赵老依旧不肯罢休,时时兴风作浪,直到有一日,谢先生又闻他纠集了一群人说柴扉不是,不由叹了口气,教躲在门后的柴扉看了个十成十。
于是第二日清晨,这位赵老便被人从镇口李寡妇的床上光溜溜地拎了出来。
平素总是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头被那出了名风流的老寡妇追着缠着不罢休,每日打开门便见李寡妇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撒着泼耍着赖,最终只得灰头土脸闭门谢客了整三个月。
自此之后,奈城人茶余饭后,开口便是赵府大门口那李寡妇如何吊着嗓子,赵老一把年纪又是如何“老骥伏枥”“壮心不已”。谢先生往日里教授的几句典故被他们用了个七七八八,却再没人得空提及他家那位“痴儿”柴扉了——镇民们约好了一般,从此齐刷刷地改口叫他“小先生”。
那日,柴扉踢着石子走在大街上,迎面便见一位平日在书塾里一同上课的少年,满面红光地向他走来。
“小先生,你可知道,镇子西口布庄的老赵,以前害你的那个,又一段年轻时候的艳史叫人掘出来了——”少年开口,一股热气直喷在柴扉脸上。
柴扉头摇得有如拨浪鼓:“我不知道。”
少年闻言,一把拉住柴扉就向茶馆方向带:“那你快随我去茶馆听钱老板说呀,晚了连站的位置都没有啦!”
将少年的手轻轻从自己手臂上拨了开去,柴扉向他眨了眨眼睛,左眼眼尾的那颗小痣隐在了他带着些狡黠的笑里:
“可是,这关我什么事?”
当然,这些尽是后话。
近十年来,奈城人见了柴扉,依旧会亲切地叫他一声“小先生”。可不知为何,他每每听见“小先生”三个字,总似是有些什么物件的棱角插在他的胸膛中般,一颗心被磨得又疼又痒。
可每当他试图去回忆当年种种,又发现他的记忆实在太过散碎,斑斑驳驳拼凑不齐,纵使他用力去想,照旧忆不起七岁之前与十七岁那年的全部时光。
往日不可追。
不过他倒也不是追往日的人便罢了。
他平生志愿,不过寻一安稳处,吃饱混到天黑。
而不是像方才那般,一人独立千百白刃之前。
可他这日,只是趁着先生不在,放学堂中的小娃娃们在院子里自行玩耍,自己偷偷爬上屋顶晒了个太阳——
却遭此一劫。
这贼老天骂不得,只能叹口气把话咽下去。
柴扉长叹一口气,张开双臂,直挺挺向地上一倒,旋即捂着腰“嗷”一声痛叫,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后腰手扶处,似是挂着一枚桃核大小的硬物。
伸手摸来一看,见是一枚白玉雕的小船,箬篷舷窗一应俱全,船身上仿佛还有隐隐光华流转,端的叫个精巧玲珑。玉舟下头垂着一挂水绿色流苏,只要他微微一动作,那流苏便簌簌摇晃起来,衬着其上的白玉小船,一时好似舟行碧水上,满掌波光潋滟。
应景一般,有潺潺流水声自他身后传来。料想随水能走出这片深谷,柴扉便一路循声而去,不久果然遇见一道溪流。
溪流清浅,曳尾游鱼间,映出一张脸。
便是柴扉自诩也算略通诗书,见此眉眼,脑中一时也只剩下四字足以相形。
光风霁月。
当真是光风霁月一张脸,看得柴扉一时错不开眼,心想天上神仙大概也只能长成这般模样了。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半晌,忽地见鬼一般,抓着自己的脸颊便是用力一拧——
对着水中那张被人拧得龇牙咧嘴、不复道骨仙风的脸,柴扉不禁高声叫了出来:
“你谁啊!”
而今在人世间晃荡了一阵子,柴扉也终于明白,此人正是当今玄门修士之中无人不晓的厉害人物:
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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