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大厅里鸦雀无声，都在等云千珏开口时的惊艳。
看那平日里几乎是淡漠的一个人，到台上气势变得浩浩荡荡起来。
变化最明显的是那双眸子。
云千珏的眸平日如秦淮河的一汪河水，温柔宁静中存着清毓灵动，着实的江南风骨。
而现在，有无数的惊涛骇浪从他眼中翻涌而起。他眼中有整个大西洋。
那双灼灼的眼睛嵌在如玉般的脸上，每一次挑眉，每一次回眸，都是万种风情。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台上戏装精致典雅的人缓缓开口：“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云千珏步子缓缓滑动，极美的身段，那件淡紫红色蝶恋花刺绣斗篷晃动着，上面的彩蝶振翅欲飞。他在台上扫了一眼观众席，心中有数。
各界名流基本都来了，云千珏看向第一排第五个座位，那个掐丝珐琅彩镶祖母绿茶杯。
一只手轻抚着茶杯，云千珏再向上看，黑色军用大衣裁剪地恰到好处，黄头袖口上都有精致的花纹。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
云千珏朝那个方向递了个眼神，看清楚楚容冰的模样。
清晨紫金山第一滴露水从叶尖滴落，滴入他的眼睛，世上再没有一双眼睛有这样的清冽冰凉。
压低的帽檐掩不住眼底的淡漠，精致的五官仿佛被天使亲吻过。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云千珏柔软的腰肢微微一僵，一瞬间莫名有了落泪的冲动。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就像看见是电光划破天际时惊心动魄的黑白抽象画，就像是看见山巅雪映出微微的银蓝色。
那是造物主留下的神迹，隐约能一窥世界的真相。
所有人都沉迷在杜丽娘惊艳的回眸和婉转的唱腔中，唯有楚容冰感受到那人的蓦然僵硬。
平日里从来不看戏的他，目光却跟着台上的男子转遍了整场。
他端起茶杯，放在嘴边轻抿一口。
半晌后，他赞叹：“好龙井。”
云千珏唱完戏后就匆忙下台，一直到楚容冰视线之外的后台，才隐约松了口气。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刚才是怎么了，就在那一瞬间，他开始质疑，和楚容冰有交集，是不是正确的。
曲终人散。
有一个军装男子站在戏台旁，如帝王般孤傲的挺拔身姿气势逼人。
楚容冰。
“我要买竹珏。”微沉冷清的声音在空气中散开：“您开个价。”
一直点头哈腰的钱老板终于面露难色：“楚军长，这事儿，不好办啊......”
他的话未说完，楚容冰伸出一只带着白色手套的手，在戏台上轻轻敲了敲。马上有人搬来两个铁皮箱，打开后钱老板被银色闪花了眼睛。
满满两大箱子西班牙银元。
钱老板的目光贪婪地绕了一圈，表情却是苦苦哀求之色：“楚军长，您就饶了小人吧。竹珏的卖身契，不在小人这儿。”
“在哪？”
“竹珏是暗竹的人，他的卖身契在少爷那儿，他来我这儿就是借个台子。”
楚容冰转身离去，钱老板在他身后，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翌日清晨，云千珏坐在镜子前，戴上了面具。
他气定神闲地等，因为他笃定楚容冰一定会来。
竹珏的出场只是锦上添花的一步棋，若没什么作用自然也不妨碍全局，于公于私，楚容冰都回来拜访他。
竹涟就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立着，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果然，不出半盏茶的功夫，竹洛就推门进来，手上拿着谒帖。
云千珏大致扫了一眼，言辞缜密恳切，面面俱到无一疏漏，一看就不是楚容冰本人写的。他倒也不较真，捧着太平猴魁轻抿一口。
口齿噙香，云千珏决定再到麻川河边去找郑老的弟子讨些“太平尖茶”来。到了北京以后，谁知道还有没有这么好喝的茶叶。
“少爷，您真的打算北上？”竹涟问得有些迟疑，本来少爷的事他们不应该过问，只是......
“嗯。”云千珏专心品茶，良久之后才想起回答，似乎一点离别的感伤都没有。
竹涟发现自己从来没看懂过这个年轻男人，他待他们极好，好到几乎没有尊卑之分，但走的时候也不留恋。他辛苦三年，如今南方道上的几乎所有生意都经他手，本性却是懒散悠闲。楚容冰南下试探，本是最应该好好博弈的一局棋，他却要跟楚容冰北上，大有做甩手掌柜的意思。
不管平日里有多亲密，竹涟发现，她从来不懂云千珏，不懂他的野心，不懂他的悲喜。
他一直都在笑，清清浅浅没有笑意的笑容就一直挂在嘴边，好像是一张面具一样，难以撕下，久而久之，连自己都相信了这是他该有的表情。
竹涟突然想问问这个人，有没有什么时候想哭。
她终究忍住了，拾起她大内主管的架子，眼观口口观心地站在她应该站的位置。
空气里飘着袅袅的茶香，云千珏盯着屋外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出神。
楚容冰的军车停在了门外，司机尽职地帮他拉开车门，他抬手制止了司机去扣门环的动作。
挺拔孤傲的身影向前走了两步，嵌钢板的牛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楚容冰执起黄铜镶玉的门环，轻轻扣在门上。
“咚，咚咚。”
拉开门的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十指骨节分明，淡粉色的指甲因在指尖处用力而泛着微微的白，素白色的手腕上一对墨玉镯子碰出清脆的响。
来人穿了一件天青色长衫，银线在下摆用云锦绣工绣了一丛竹，在外面又罩了件银狐毛的小披肩，腰间挂了一块玉璧。
奢华而不庸俗。
“久仰了，楚军长。”开口便是金铃似的好声音，清凌凌地像是漂着碎冰的小溪，撞着石块从山间笑闹而过。
“早闻少爷大名，不如今日一见。”楚容冰依然是淡漠模样，伸出右手。
云千珏伸手去握，在面具下的眉眼微微一展，和自己想的一样。
磨砂般的触感，还有指腹的几个枪茧，都在无声地告诉他，面前这个男人绝不是个纯良无害的人。
“楚军长请。”
“少爷请。”
竹涟在前面带路，云千珏侧头望向楚容冰，唇角勾了一丝笑：“楚军长难得南下，可得好好玩两日再走。”
楚容冰比他高一些，他勉强可以平视楚容冰的鼻梁，只能半仰着头和他说话。阳光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一路勾出干脆利索的线条，衬得他眉眼似乎更锋利了些。
“楚某奉大总统之命南下，有要务在身，恐怕不得多逗留。若少爷改日北上，楚某必尽地主之谊。”
还有袁世凯的意思在里头？若和国民政府合作，那南方这边生意得减多少？
云千珏心中算计，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这是定律。可是乱世之中，袁世凯政府能有几分信誉，说是买卖，最后可能都是强抢。再说南方这边他一家独大，哪怕要价有些许虚高，也没有敢说一个“不”字。到了北方，可是要看别人脸色说话的地界，哪有他做垄断生意的份。
“那本少先谢过楚军长。不知袁大总统的意思是？”
“大总统之命乃是公事，今日楚某不请自来，是为一己之私。”
私事？云千珏心中有数。刚才只是虚惊一场，私事的话，那就是楚容冰的势力扩张和军火买卖了。
“哦？若能帮得上忙，本少定尽绵薄之力。”
“少爷客气了。”
两个人半真半假地客套着边往前走，一路走到卿竹轩，云千珏不禁感慨，楚容冰看着跟块冰一样，却是打太极的好手。这你来我往的客套，他都快词穷了。
“前段时间的商战，少爷可是大赢家。”楚容冰轻抿一口茶，意外地发现是和昨天一样的明前龙井。茶杯不是一套，昨天是掐丝珐琅彩，今天是天青汝。
云千珏嗅着茶香，赞叹着竹涟的手艺愈发精进了，笑得心满意足：“那是诸位让我三分薄面，怎比得上楚军长一句话就让梁川倾家荡产。”
“那最后梁家也是覆灭在少爷手上，楚某慢了一步。”
云千珏轻笑：“梁川贪心不足蛇吞象，本少也是忍无可忍，才出此下策，望楚军长海涵。”
这不是个很好的切入口，但也算切在关键，云千珏很高兴不用和楚容冰一直打太极。
竹涟来上第二杯茶的时候，两人已经谈了个大概，价位心中都有数，云千珏也懒得漫天要价，倒省了楚容冰落地还价的功夫。
等到换了第三盏茶，楚容冰签好合同，靠在椅子上，觉得今天的生意估计是这几年来最顺的一次，而少爷，也是他谈生意谈的最舒服的人。
尤其是那金铃似的好声音，不知怎么他就想起昨天晚上台上那戏子，开口也是让人惊艳的婉转唱腔。
“少爷，楚某还有个不情之请。”楚容冰思忖了一会儿开口。
“请讲。”
半晌，楚容冰慢慢地说：“昨日，楚某在桃花坞看戏......”
云千珏一怔，马上勾起唇角：“楚军长可是看上竹珏了？”
点头。
“楚军长这是想为他赎身，带他北上？”尾音上扬，撩过空气，像一根琴弦轻轻被拨动了一下。
点头。
“楚军长可想清楚了？不反悔了？”
“不反悔。”
清凌凌的笑声从云千珏轻启的唇中漏了出来，楚容冰看着眼前的男子摘掉面具，笑容极艳极盛，压过了春日里屋外开得层层叠叠的海棠花。
“那竹珏就先谢过楚军长了。”
噫，良辰美景，怎敌你倾城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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