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促织惊酣梦（八）
“你你你！”这是终于反应过来的李停云。
“你你你……”这是突然感觉很累的衡重。
秦愿一派泰然之色，好像让他人无话可说的人不是自己一样。衡重越看他越憋气，而李停云已经彻底成为秦愿的拥趸。
“我就知道，这高手绝不是什么传言中的奸恶之徒，否则秦兄怎么会路见不平帮助我呢！”李停云自从知道了两人的名字，已经兄长弟短地和他们亲热起来了。
“只是秦兄这个习惯实在不好，每次都要拿走战利品……实在是显得有些小气了。行怨大师一事，秦兄难辞其咎，但也不是有意为之。倘若此去终南山，能解开武林同道对你的误解，那就再好不过了。”李停云说道。
秦愿虚心受教：“我明白了。”
衡重却不像李停云那么乐观：“我看悬，那些人失了面子，未必就肯信他……”说着看了一眼秦愿，“只是没钱吃饭。”
秦愿则答道：“信或不信，都不碍事。”
你是不在乎，却不知会有多少麻烦找上门来。衡重叹气，对李停云道：“还望李公子为我们的身份遮掩一二，我怕一旦暴露，就没有清净日子可以过了。”
李停云没有意见：“衡兄说的有理，还是先观望一下风向为好。”
说话间，青霞剑派众人已经到了。陆骁一个箭步冲上来，上下检查李停云是否受伤，跟在后面的张道寒等人看到陆骁情难自禁，连忙干咳几声。李停云又为众人介绍事情经过，引荐了秦愿和衡重两人。
“停云师兄，你也太莽撞，私自下山不说，还中了刁人的歹计。我们差点以为你已经走了，今日就要离开泸州了。”陆骁满含嗔怪地说，声音中隐隐透出虚惊一场的欣喜，“这位衡公子刚才与我们也算是有一面之缘，让您受惊了真是不好意思。”
衡重道：“无妨，这也是缘分。”
张道寒道：“真不知如何感谢秦公子相助，给衡公子赔罪了，只要是老道做得到的，两位公子尽管提。”
衡重摸摸鼻子：“其实我们确实有一事相求，因听闻水路难走，还望众位道长能带我们一程，去往终南山。”
李停云生怕张道寒拒绝，在旁连连夸大秦愿的神威的对他的帮助多重要。
青霞剑派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张道寒满脸堆笑地说：“本应如此，之后我派还有厚礼奉上，还请两位不要推辞。”
衡重和张道寒客气了一番，张道寒便领着他们去船上接受宴请，说明今日晚上就会出发。
这期间，秦愿一直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杨青却一语不发，脸色有些阴郁，衡重心里觉得奇怪，于是留了个心眼。
在李停云的强烈要求下，衡秦二人与他同住一船。陆骁因为对李停云有些心思，再加上奇奇怪怪的杨青也跟了过来，这五人便选了一艘较小的船跟在张道寒的船后出发。
暮色渐深，月上中天。两岸渔火点点，映照在江面上，映出双份的人间烟气火，也映出看客心中双份的空落落。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青霞三人和船家已经歇息，唯有偶尔的虫鸣声从芦苇丛传来。衡重撩开船帘，已有一人在甲板上无声观月。
“怎么有心情赏月，这是想家了？”
月光如水银倾泻一地，秦愿为避嫌换了玄色罩衫，衣袍在月光下泛出冰凉的血色。若不是两岸的景物还在缓缓移动，时间就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
衡重走到秦愿身边，轻声感叹：“要是此刻能有美人以琴诉月，静听天籁，那就尽得风流之意了。”
秦愿平静地看他，道：“我不懂琴。”
“不懂琴没事，懂月就行。”衡重笑道。“我也不懂琴，只是随口说说。”
“你懂。”
江风吹来，吹乱了秦愿松松系着的长发。黑发如鸦羽般飞舞，遮住了他的眼神，只露出紧紧抿起的薄唇。
衡重心跳如鼓。
“说笑了，我怎么会懂这些个读书人的玩意……”
“你忘了。”
“对……我什么也不记得了。”衡重艰难地开口，“你还说要杀我，如果是我欠了你的钱你才要追杀我，我看还是记不得比较好一点，哈哈。”
“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衡重移开目光：“你为什么要寻根究底，难道我真的欠了你？”
“……”
他不敢去看秦愿的表情，不知为何，一试图回想，胸口就像压了一座山一样喘不过气。低下头，填满视野的是满目幽深的江水。一股魔力使衡重移不开视线。
江水似乎渐渐扭曲，纠结成漩涡，令人目眩神迷。
先是一股鲜血，然后是沾满泥巴的手指，手臂，身体……一个个怨气丛生的亡魂从水底浮起，伸出手来，就要掐住衡重的咽喉！
“……军，为什……”
“……左翼……临阵脱逃……”
“……急报！”
黑夜，江水，火光，所有景象融合成一幅地狱图景。到处是喊杀声和惨叫声，一个个年轻的躯体倒下了，越来越多的血液汇聚成河，载满逝去的灵魂，流向黄泉。
所有腿都在奔走，所有手都在挥剑，所有的脸上都充满绝望。
有一个人声嘶力竭地让他逃跑，身前是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
他还不能走，还有那么多人被留下了，他怎么能抛弃自己的兄弟们独自求生？但他的身体太沉了，思维太慢了，连移动一分也困难。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一只文弱的手帮他做出了决定，在他的背后全力一推。
“快走！”
然后是无止境的浮和沉。有什么东西拖着他前进，但他神智模糊，难以分辨。他感到自己有时停止在一处，有时又被狠狠撞击。他太累了，无力反抗，只想就这样睡去。
血腥味逐渐淡了，天空也再度明亮。
最后，冰冷的水终于放过他了。
“……醒醒！”
一只铁箍似的手将几乎要坠入江中的衡重拉回来。衡重猛然惊醒，汗湿透背，就像刚被从冥河里捞起来一样。
他抬起头，撞进一双幽蓝的眸子。
“要是不愿意，就不用再想。”秦愿认真地说。
衡重虚弱扶住船沿，说道：“你认识我，对吗。”
他的句式是疑问，语气却是陈述。
秦愿点头。
“我曾经欠你一条命？”
“可以算是。”
“那怕是还不了啦。”
秦愿以手掩住面前的人的眼睛，慢慢说道：“还不还得了，也不是你说了算。”
衡重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无心去和他争辩什么，抬手想把秦愿的手拂掉，秦愿却像铁打的镣铐一样困住他，使他无法脱身。身心俱疲的衡重很快觉得意识沉重，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在船舱内了。
船上的日子很无趣，无非就是吃，睡和说话。
衡重之前受过大伤，身子还没好利索就摊上这档子事，倒是趁此机会好好休养了几天。
另一艘船上的青霞弟子常来串门，可见李停云的人缘确实不错。不过李停云本人却更喜欢和衡重他们混在一起，一直不停地提下了船就要和秦愿切磋一番。
陆骁性格沉稳大方，和李停云正好互补，算是异性相吸。由衡重看来，李停云对陆骁也并非无意，只是李停云是个武痴，不通情爱，自己也不一定明白自己的心思，让人看得着急。
杨青很少出现，即使露面也是用微妙的目光看着衡重。衡重只当是他以前也认识自己，但杨青一直没有什么举动，衡重也就以不变应万变，整日看看风景喝喝小酒，拉着秦愿陪李停云扯淡。
时间日复一日过去，很快，再过一夜船就要到达平州。平州背靠终南山，面临汝洋江，风景秀丽，地势险要，人口众多，名家辈出，不仅备受文人骚客喜爱，更是江湖消息的集散之地。
秦愿此刻不在，衡重在船头遥望远处的平州码头，手中把玩一枚凶兽纹案的铜佩，思量着什么。
李停云在旁边说道：“终于要到终南山了，这次定能见到许多传说中的前辈。”
衡重道：“我看未必。”
“哦，衡兄何出此言？”
“李公子青年才俊，我现在不说，你以后也会懂的。有时候，不是你找麻烦，而是麻烦来找你。”
李停云一脸懵懂：“衡兄是说，我们要有麻烦了？”
“李公子请看，这是什么？”衡重将铜佩放到李停云眼前，李停云仔细分辨。
“这是……豺狼？”
陆骁皱眉道：“不对，这是龙生九子中的睚眦。”
李停云道：“张师兄说我们借的是漕帮的船，船上有此标记，也不奇怪。”
“是啊……”衡重笑道，“如果这枚剑扣的主人没有向我出剑的话，确实不奇怪。”
“出剑？！”李停云大惊。
“算你有两把刷子！”一声娇喝传来，黑暗的江面上，几艘小舟悄无声息地围拢。
一黄衣少女亭亭立于小舟上，手中九节鞭蓄势待发，她傲然道：“没用的东西，杀个小贼的任务都完不成，还要姑奶奶亲自出马。”
衡重平静地问道：“我与漕帮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取我性命？”
少女嗤笑一声，说道：“废话少说，速速受死。这辈子喂鱼，下辈子让阎罗王给你安排个好点的命吧！”
霎时间，九节鞭如毒蛇吐信，直取衡重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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