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是寒假里的一个上午，外头的风在温柔地拍着二楼的门窗。

        六月走出房门，她的笔用完了，忘了买新的备用了。妈妈平时会把闲置的笔放在房门外的抽屉里。

        客厅静得像冬日里的冰天雪地，无一人气息足步声。妈妈很早就去上班了，在离村不远的小镇上的一个日用品超市，是她新找的工作。

        抽屉有些陈旧，伴随着细小的木灰吱吱着开了半口，六月翻动的手飞快地翻找着，目光却突然落在了被压在底层的蓝色本子上。

        那是一本蓝色日记本，里头的纸张有些泛黄发旧，像是被积压了很久的废品。

        在好奇心的怂恿下，六月还是翻开那本日记本。

        那个好看的小熊是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许欣说她好喜欢，问我能不能借给她玩几天。

        我说那我怎么能行，这是爸爸送给我的。

        她也不愿意妥协，上来就要跟我抢。

        爸爸拉着我的手，劝我说要不这个就送给许欣吧，过几天他再给我买新的。我不肯，我为什么要肯呢？这明明是我的东西啊。

        许欣伸手过来要跟我抢，七岁的许欣她怎么力气就能这么大呢？我抢不过她，小熊衣服上的线都快要裂开了，它一定是被我们两个黄毛丫头扯疼了吧，斜着身子就飞到马路上了。

        许欣反应比我快，她立马就追上去，我还没来得及挣脱爸爸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就先把我甩开了，追着许欣就跑了出去。

        车子撞到树上熄火的时候，跑出去的爸爸和许欣就已经睡在地上了，红色的血液从他们躺着的地面上缓缓地流淌出去。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还紧紧地抱着许欣，洁白的小熊被血液给染红了。

        我就哭了。

        一个劲地哭，眼泪哇哇地掉，嘴里哽咽着:“小熊我不要了，小熊我不要了……”

        可是他们再也听不到了。

        那是小学生的笔记，写日记的女孩，大概也才六七岁。六月想。

        六月翻开下一页，是空白。

        又下一页，还是空白。

        日记只写了一篇？

        就在六月刚要把日记本合上的时候，却望到了刚刚一直被自己的拇指压着所以看不见的三个小字——对不起。

        除了第一页，每一页都是。

        是要有多么沉重的抱歉，才需要隐藏如此之深？

        可是笔记本是谁的？

        六月的脑海里突然地飘起这个问题？自己的吗？她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如果是七岁的话，那么忘记也在情理之中吧？

        六月感觉到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把日记本放回去，快速地关上了抽屉，腿一瞬间软绵绵的，无力地瘫在地上。

        过了一会扶着桌子爬起身，整理了一下情绪，妈妈一会儿会回来吃饭，饭已经闷好在电饭锅里了，菜在冰箱里，肉在水槽里，已经解冻得差不多了。

        六月走向冰箱，从里面拿出三个鸡蛋，又从碗框里拿出一个不锈钢碗，轻轻地将鸡蛋往桌子上一磕，鸡蛋壳就裂了，白色透明的蛋清顺着缝隙慢慢流向碗里，用手一掰，壳就裂成了两半，蛋黄快速地滑落到碗里，被蛋清温柔地抱在怀里。

        起锅，热油。

        滴了几滴清水在搅浑的鸡蛋液里，下锅。

        对于六月来说，煎鸡蛋，是跟拿笔写字一样熟练的事情了。

        煎出来的鸡蛋金黄金黄的，颜色好看极了，味道也不错。

        肉煮汤，等汤沸了就下菜。

        再看看时间，妈妈也差不多还该回来了。

        黄天易发过来一条信息。

        【吃完饭，人民广场公交车站见。】

        在回来之前，黄天易就和六月约好了，要去市里的卫生院当义工。

        陆起然外家的一个舅舅刚好在今天结婚，所以没能来。

        【好的。】

        六月回复，便把手机放回课桌上，转身出门去将饭菜依依端到饭桌上。

        是开门的声音。

        六月转头，就看见妈妈拎着一袋子东西回来。

        六月上前去接。

        “妈，我都已经不吃零食好久了，我不是从初中开始就不吃零食了吗？”

        妈妈挪椅子的手突然僵在椅背上，试探性地问:“今年的暑假你去买油的时候不是还顺带买了一点零食吗？”

        “哦？是吗？”六月甩甩头:“可我不是从上初中以后就没再吃零食了吗？”

        还好，什么都没有想起。

        六月妈妈缓缓地松了口气:“没事，先放着吧，你要是不吃，等下回小安过来了就给他吧，吃饭吧。”

        小安是隔壁邻居家王阿姨的小孙子，他妈妈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把他丢给了王阿姨，自己外出打工挣小安的奶粉钱去了，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所以小安是个留守儿童。

        小安很沉默，但他喜欢过来找六月玩，即便六月常常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一次。

        “哦，那好吧。”

        六月把袋子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走到餐桌前坐下。

        往嘴里扒了两口饭，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妈，抽屉里的那本蓝色日记本是谁的啊？”

        六月的妈妈心里咯噔了一下，神色有些紧张，用力地吞咽了嘴里还没嚼完的米饭:“小时候来咱们家里玩的一个小女孩落下的？”

        “哪个小女孩？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是你舅舅朋友的女儿。”

        “舅舅朋友的女儿？”

        “他刚好出差，就让你舅舅帮帮带两天，你舅舅又要上咱们家来一起吃饭，就顺带将她一起带过来了。”

        “妈，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我一点也没遗传到你。”六月对妈妈的说辞深信不疑。

        可是六月的话却让妈妈倒吸了一口气，突如其来地被嘴里的饭菜给呛到咳个不停。

        吃完饭，六月很自觉地收拾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着。

        妈妈吃完饭就又出门去上班了。

        六月将洗好的碗整齐地放回框里，站在镜子前梳理了一下今早起床还没整理过只是随手用橡皮筋绑起来的头，便向人民广场的方向走去。

        六月没有自行车，这对妈妈来说，是一件负担很重的事情，六月知道。所以六月也从来都没有向妈妈做过类似于一定要有一辆像别的同学都有的那样的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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