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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销


二月春寒。

        当夜运完功,大小姐其实已经很累了,但仍旧咬着牙不肯睡,坐在桌前,就着烛火,裁一叠做工粗糙的蒙纸。

        纸原本是备着写喜帖的,现下用不上了,便被她拿来放在掌间,切成小小一条一条,四四方方还留着整齐的边角。

        等裁完纸,她从灶间端了碗米糊水,一点一点开始补窗——有琴匆忙间置下的这个宅子,因要避人耳目,既偏又旧,窗纸破了好几处,一到天气恶劣的时候,满屋子凄风苦雨,好不热闹。

        她忙活得很安静,外面院子里正坐着看月亮的人也很安静,偶尔还回过头来,朝她笑一笑。

        “不用补了。”他轻声道,“明天一早就走了。”

        她回答他:“你等一等,马上就好。”

        大小姐动作爽利,说就好果然是就好,不一会儿将手中活计结束,取水濯手,靠在门边朝院子里唤一声:“银雪——”

        院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大小姐道:“我补好啦,一会儿不会漏风了,你进来吧。”

        那人端坐在石桌前,原本半侧着身子,听见她这一句方回过头来,凛长的眉微微一剔,表情里没来得及藏住的一丝丝冷冽,忽忽就被开口后话语中的温和缱捲盖没了:“你这是在请我进去吗?”

        “是呀。”她说完有些忐忑,纤长的手指在衣袖下拧做纠结的一团,“你……你不愿意?”

        他立刻笑了,用手在石桌上微微一撑,站了起来。

        “怎么会呢。”他柔声道,“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料峭晚风终于被关在门外。

        卧榻只有一张,大小姐将床铺好,也不忸怩,将人推至床前:“你睡里面。”

        银雪乖乖地脱靴上榻。

        大小姐靠着外边坐下了,循着胳膊摸到他被褥下的一只手,松松地握住了。

        “这是做什么?”他问。

        大小姐认认真真地答:“我不睡,一会儿要是你又冷了,我可以帮你运功。”

        躺着的人又笑了:“歌儿,你一定很擅长/烤/鱼,烤完一面/还要/翻一面,是不是?”

        大小姐嗔怒地白了他一眼,手上用劲掐了一把对方的手,心里头默默地想:

        哼。

        烤的就是你。

        说好不睡觉的大小姐结果还是没撑过半个时辰,小脑袋一点一点,再隔一会儿,整个人都歪到了床柱子上,小声地打起了鼾。

        鼾声细幼而可爱,像只什么小动物,一收一呼,用极小的幅度地晃动着。

        所幸榻上的病人还清醒着,没让她彻底栽下去——于是小姑娘被抱到床铺正中,妥当地放置好,脱了鞋,盖上被褥。

        他在离她极远的地方重新躺下。

        前半夜是极冷的,后半夜忽然又变得极热。

        大小姐不肯老老实实地睡成一个蝉蛹,翻来翻去,迷迷糊糊就钻到了同榻人的怀里。

        这怀抱宽阔、坚实、冷而香,像壁垒、像港湾,像清醒太长时间后久违的一个美梦——她尽力将自己蜷起来,蜷成一团,拼命地想要汲取更多。

        银雪本打算推开她,但却没有成功。

        他发现她在哭。

        无声地。

        大小姐笑起来好看,哭起来的样子也一样好看,小鼻子微微皱着,眉头也微微皱着,贝齿咬着形状姣好的唇,形成一个小小的、乳白色的月牙。

        他觉得心痛起来,推她的手再也使不上力,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她的鬓发上,轻轻摩挲了一会儿。

        “你在哭什么?”他轻声问。

        原本就睡得不安生的小姑娘迷迷蒙蒙睁开眼,瞧见他,又倏地将眼睛闭上了,讷讷地道:“呀,你又来啦。”

        他不解:“又来?”

        大小姐轻声道:“来我梦里呀。我一难受,你就一定会来看我的。”

        她说完复又睁开眼,瞧着面前他近在咫尺的脸,嗫嗫道:“可你只有晚上才会来。”

        “是我不好。”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应当一直陪着你的。”

        大小姐不置可否,脑袋往他肩窝里蹭了蹭,道:“你本来就一直陪着我呀。”

        大抵是白天太累,现下实在精神不济,小姑娘总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真的呀!你不信?我……我给你看。”

        见对方不说话了,她糊里糊涂就急了,伸手就去扯自己衣襟,两三下将外头的大红氅子蹬脱了,露出里头纯白的亵衣来。

        软玉温香贴了个实在,百年成精的冰碴子僵成了一块热铁。

        她抓着他的手,急切地去摸那白亵衣的料子。

        银雪的手微微颤了颤。

        那料子他实在太熟悉了,南洋岁贡,雪花绸。

        “你瞧。”她呵着气,因为不清醒,更似个不经事的小女孩,“你的。”

        一年多前,他走的时候,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留了一件袍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穿在了外衣底下。

        “他们都给你服丧。”她咕咕哝哝地又道,“我也给你服丧,不过我不教别人看见,我偷偷地服——厉不厉害?”

        坚冰利刃化作了水。

        良久,他轻声笑道:“傻丫头,穿着不嫌大么?”

        他身量高,肩宽腰窄,袍子本就空落,这衣服是怎么塞进去的呢?

        大小姐道:“我自己改过了呀,余下的布料裁了个肚兜,你看——”她说着又去扯自己衣襟,极漂亮的锁骨一耸一耸,真露出细细白白的肚兜带子来。

        这路数太难以提防,千年老妖怪也愣了,来不及阻止,只好拿褥子兜头一罩,将只差一点就将自己剥光的迷糊蛋裹了个严实。

        这真是要了老命了。

        老妖怪心里想。

        窗外北风呼啸,屋中却暖意融融。

        冬雪未销时,杯中有酒,意中有人,应再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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