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待傅寒的腿好起来时，已将近年关了。依大燕历代惯例，腊月二十八，宫中设宴与群臣同乐。京官六品以上者皆可赴宴。

        因着傅寒长跪金銮殿一事，朝中无人敢进言纳妃。但这并不能阻止朝臣携妻带女共赴晚宴。毕竟皇上后宫任然空虚，皇上又年轻力壮。倘若哪家大臣之女得幸成为弘治朝首位宫妃，那么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于是傅寒赴宴时倒惊了一惊。太极殿内几乎处处充盈着女儿家的香粉气，一扫殿内的肃穆庄严。各家小姐不怕冷似的穿着丝绸。傅寒一眼就明了各位大臣的意图，面上不动声色，走到右席三位坐下，静看好戏。

        弘治皇帝宋祁在一炷香后驾临，他仍然穿着龙袍，玉冠束发，身材颀长，引得那些偷偷打量的小姐们芳心萌动。天下间最优秀的男人就在她们眼前，她们又怎么会不使出浑身解数展现自己。

        一场晚宴就变成了皇帝的选妃宴。大燕民风开放，女儿家们也不矫揉造作。在坐的各位小姐们总有各种各样的才艺来吸引弘治皇帝的眼球，好不热闹。陆家小姐抚琴，桑家小姐起舞，慕容小姐弹琵琶。众位大臣已看得眼花缭乱，可宋祁仍然神色平静。

        唯一让宋祁感兴趣的是慕容小姐的手，那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莫名让宋祁想起傅寒的手，也是一般无二的白皙修长。宋祁向傅寒看去，见傅寒慵懒地靠着，面色微红，大约是饮了酒的缘故，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抚琵琶的慕容若。慕容若抬头，似有意又似无意地与他对视一眼，随即娇羞地低下头。

        宋祁将一切收入眼中，已是怒火中烧。招蜂引蝶，他想。

        慕容小姐的父亲是当朝从三品将军，武将出身，慕容小姐的胆子也便大些。她弹完一曲琵琶后将琵琶交给身后的宫婢，走到殿中央行礼。

        “秉皇上，臣女有一求。”慕容若行半礼，头低垂，端的是温婉淑良。

        “何求。”宋祁见她这样子，心中已是猜到了大半，也不免她行礼，冷冷开口。熟知宋祁的大臣应该知道，这已经是宋祁发怒的前兆了。慕容将军自席中站起，在慕容若身前跪下，“皇上恕罪，小女年幼不知分寸，望皇上见谅。”

        殿中丝竹之乐早停了，众位大臣暗自吸了一口凉气，各位命妇小姐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自家家主屏气敛眉，也不大敢嬉笑。殿内兀自安静下来。

        “朕既允了慕容小姐，小姐便尽管开口。今日晚宴，不予怪罪。”宋祁面上做出一派宽容大度的形容。引得慕容若急急开口：“臣女早闻傅尚书风采，今日一见倾心。臣女，想求皇上赐婚。”慕容若强撑着说完，已是心悸一片。

        殿中霎时响起一阵吸凉气的声音，各位官家小姐不禁有些佩服起这位慕容小姐来。这殿中小姐，心仪傅寒的，恐怕不止一位。然而只有慕容小姐敢自荐枕席。慕容将军更是痛心疾首，但皇命已下，他难以求情。

        宋祁的面色冷凝了几分，还未说话。傅寒已经站起，缓缓从席后走出。宋祁见状开口：“傅爱卿可有话说？”这是他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了，更何况他现在急需听到傅寒的回答。纵然他们已相识相知五年，但终究是不被承认的感情，傅寒的态度也始终不明确，以至于他始终惴惴不安。天知道他现在多么需要得到傅寒的回答。

        傅寒终于站定，他的声音清澈，如泉水流淌于山林之间。他说：“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慕容小姐精通音律，勤与诗书，想必不会不知道这首诗吧？”他这虽是问句，却已给出了答案。“莫非你认为本官必然答应你的请求，必然在众人面前护全你未出阁小姐的名声？”他的声音如同冬月里冰封的泉水一样冷硬，真是半分情面也不留。慕容若原本行半礼，如今扑通跪到地上，身体发抖，却不敢言语。

        宋祁听得心满意足，说：“罢了，朕已有言在先，慕容将军，起身吧。今日腊八，几位小姐技艺精湛，当赏。”此话一出，众人皆拜谢皇恩。他们心中明白，皇上这是全了慕容若的面子。陈德见慕容若长跪不起，料她必然身子娇贵无力站起，便令人扶她入座。

        歌舞重起，丝竹又鸣。又是一副其乐融融之景。

        晚宴过后，众人皆退。傅寒从内侍手中接过大氅披上，抬步欲走。后面陈德的声音传来：“傅大人留步，皇上召您去金銮殿议事。”陈德气喘吁吁地跑来，话语仍然是连贯的。

        “这更深露重的，陈公公，您可没传错信儿？”傅寒皱眉询问。他自然知道陈德不敢传错信儿，但仍是要问上一问。

        “哎哟，傅大人呐，咱家怎么敢传错口信儿，这可是天大的事儿，不当耍的。”陈德连连摆手。

        “那本官便走一趟，有劳陈公公了。”傅寒面上客气，转身走向金銮殿。

        金銮殿与太极殿本属一宫，两殿所隔不远，傅寒不多时就走到了。

        说是议事，可金銮殿外连值夜太监也没有。殿内灯火昏黄黯淡，空无一人。傅寒自觉往后殿走去，烛膏的灯越来越亮，只见宋祁坐在桌旁小酌。宋祁已脱了龙袍，穿着便衣。

        “皇上好兴致，也不知有何急事而令臣漏夜前来议事？”傅寒这话说得讽刺。

        谁料宋祁并不和他斗嘴，只是捻起酒杯，轻抿一口，才说：“无事，便不能找你来吗？”宋祁的眼光投向傅寒，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隐晦而急切。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那不知傅大人所思之人是谁呢？”宋祁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傅寒身前，动手解下他的大氅，双手环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到床边。宋祁的眼神迷离，显然是醉了。他原本在宴上便没怎么进食，空腹饮酒，不醉反而奇怪了。

        傅寒伸手阻住宋祁的动作，说：“你喝醉了。”不料这姿势激怒了宋祁。他的手灵活地脱下傅寒的衣服，又褪去自己的。抱着他倒在床上。宋祁吻过傅寒的脸，脖子，一路向下，手不安分地搂住傅寒的腰，在他身上摩擦。他已经很熟悉这具身体，准确拿捏傅寒身上最敏感的地方。没一会儿，两人便大汗淋漓。

        宋祁趴在傅寒身上，仍然喘着气。傅寒的面色已是通红，眼睛亮晶晶地含笑望着宋祁。宋祁翻身躺在他身边，将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也不理会傅寒。闭上眼睛说：“晚了，睡吧。明日还要上朝。”

        殿内的烛膏仍然燃着。傅寒敛了笑，眼睛直盯着宋祁，好半天才收回目光。又伸出手抱住宋祁，把头埋在他颈间。“我所思之人是你啊。”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宋祁浑身一震，睫毛扇动几次，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香炉里的龙涎香静静燃着，窗外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宫人都已歇了，只有打更的内侍四处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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