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55章
元冥黑洞里，有着十万年来不曾变幻的景色。
宫殿巍峨，风景秀美，可是都是他十万年来看了无数次了，如果他有兴致，一砖一瓦的数目恐怕都可以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只是仰着头，注视天空中异样的亮点。
——他们冲出元冥黑洞的关键。
那些人应该是在里面聊着什么，不过到底是什么他已经没兴致听了，只有到这里来，看看其它的东西，平复他再一次升腾而起的戾气与杀意。
轻柔的脚步声。
...很久没听过的，却也是熟悉不过的。
“有什么事吗？”
“...大概没有。”
风耀转过头来。
黑发少女伫立在距离他还有几步距离的位置，神色平静到近乎柔和——她没有戴着头盔，以至于容貌乃至于神情都可以看得格外分明。
与十万年前近乎完全相同的容貌。
“...你出来做什么？”
沉默许久，他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先开了口——一开口的语气便是低沉冷硬的，他知道可能显得非常生人勿近，可是那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少女似乎微微怔愣，然后纤白的手指轻轻绕起自己的一缕发丝，卷起，又放开。她仍自低着头，好像有点纠结的样子。
“嗯...怎么说呢，你是想要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她只是垂眸敛目看着自己的手指和指间秀发，眉眼弯弯，很清淡很浅淡的笑意，柔和得仿佛岁月静好。
这是太熟悉的神色，太熟悉的笑容，让风耀忍不住略略出神，可对面的少女却自顾自说了下去。
“——好吧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老套了，一点也不好玩，我就干脆把两个答案都告诉你好了。假话就是我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可能需要有人安慰，所以就偷溜出来了。”
...哼。
“那真话呢？”他到底忍不住问出口来——虽然一开口就后悔了。
她侧了侧头。
“真话——真话你听了不要生气就好。真话就是你的那两位都劝我出来跟你‘谈一谈’，所以我就来了。”
...料来也是。
他到底低低冷哼出声。
真是诚实的不得了——就这种时候好像不怕他了一样。
可是这种太熟悉的说话方式（什么叫做你的那两位啊），带着一点俏皮笑意的影子，让他不自觉就回想起最久远的岁月，眼底也不自觉多出了一分温和，虽然很快就被他自己遮掩了下去。
少女迟疑片刻，到底抬起眸来看过去，仍是浅浅笑意，似是最晴朗的天空，毫无阴霾“好啦，那既然我把事实都告诉你了...总不至于小气到把我赶回去吧？”
她缓缓走过来。
他一瞬间本能地想要垂眸默许，却又在回过神来之后拧起了眉头。
她并没有看他，所以按理说也应该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可是却未卜先知一样截住了他的话头。
“好吧，其实我也得承认，如果我不愿意，他们怎么劝我也没用...所以其实也算是我默认了的。我觉得我的朋友都快被我的任性气死了。”
——自从“大难不死”之后，她就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任性越来越随心所欲放飞自我了......
一定是错觉，嗯。
“...所以呢？”
所有真假难辨的不近人情的话语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风耀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诡异的反应——应当应分的愤恼和若有若无的喜悦，他忍不住把声音压的更低，让自己（听起来）更冷酷一些。
“所以？”
黑发少女终于抬起头来认真直视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那双黑色的眸子依旧如同秋水，只是面容却是近乎病态的苍白。
——这种苍白至少在以前很长一段时间一直都是她身体的常态，可是就算这样，每一次看到她这种面色，他都会觉得莫名地不舒服。
在明媚耀眼的阳光下，她毫无血色的面孔却显得更加不似真人，连嘴唇都仿佛淡得无色——这样的她居然会让人觉得自己是在看一个白粉娃娃。
可是现在，她却露出了一个娇俏的笑意——这感觉起来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她看起来总给他一种下一秒钟就会倒下去的错觉。
作为一个战斗力强悍，身体好到不得了以至于在雪原也不用多添衣服的人，他始终不能理解这种苍白的面色应该是虚弱到了什么地步——所以也一直对她的“小事”一辞抱有保留意见。
“啊啊，真是的，难道一定要我把话说的那么明白吗？这很过分啊。言语的艺术不就是应该说一半留一半吗？”
她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就带着这样似是而非的笑意，说得轻轻柔柔的，让人看不出来她有几分真心。
“好吧好吧，你高兴就好，那我就把话说的明白点，这样总行了吧？事实上...就是我还是想要跟你谈一谈——严肃认真地谈一谈。”
风耀注视着她，她的面色似乎更加苍白。
少女依然带着这种轻巧的笑意，却毫不回避地对上他的目光，任谁也不会质疑她的决心。
“上来就问别人关于自己的问题是很不礼貌的事，这一点我非常清楚而且很抱歉，但是作为一个女孩子，我决定还是使用一下任性的权利。”
她说的又轻又慢，轻得好像说出口的不是她的本心，慢得又好像在斟酌自己使用的每一个字。
“我——我只是很好奇。”
其实她有无数个问题，可是千言万语到了最后居然只化为一语，清淡得好像在湖面上都不会留下涟漪。
可是那双眼睛就是如此执拗地注视着风耀，仿佛想要用眼神说明这个问题在她心目中的位置。
“我——我是说曾经的我，有没有与你说过，’柳冰歌’...这个名字？”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如同身处梦中。
对于“谈一谈”这个建议，她一开始当然是满腔的吐槽之心一口拒绝的，可是真正触及她的，其实是老者提起过的“过去的他们关系很好”。
关系很好...啊。
她不是一个轻信的人，让她确实有三分把握的是刚才风耀对她的那种令人目瞪口呆的态度，这也让她不由得生出了更多的想法。
她自认还算是比较了解自己，尤其是在自己的性格脾气方面甚至有点根深蒂固的味道。风耀毕竟是男性，她肯定不可能多说什么很隐蔽的小秘密，但是既然“柳冰歌”对她是那么的重要，那么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在那么长时间的相处里面还是会漏出一两句的。
——在他们作为一半的“青梅竹马”，在风耀...本质上还算单纯善良的时候，她的口风也许会稍微放松一些。
其实夜凌云一行人知道这个名字，她是很惊讶的。以她对自己的了解，对于这种偏向黑暗的人，她绝对不会把“软肋”或者“弱点”暴露出来的。
这让她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一丝...推开那扇紧闭的大门，窥见“过去”的秘密的希望。
这种想法让她到底决定任性了一回，于是她出现在这里，用自己斟酌过的，对待“年少好友”的口吻，说得活泼又俏皮。
——看来是正确的。
她专注地盯着风耀，而他在对视良久后，似乎有一点狼狈地转移开了视线，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那双眼睛。
当少女用这样专注的眼神注视一个人的时候，没人能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任何愿望。
风耀低眸，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
“如果我没记错...”他说得有一丝犹疑，“柳冰歌...应该是你的姐姐才对。她怎么了吗？还是说，你想起什么你们两个之间的事了？”
...这话其实说得非常有意思。
因为这种口吻可以是形容一个死者，也可以是...生者。
水色静静看着他的神情，似悲似喜，一时之间仿佛被情感的惊涛骇浪尽数淹没。
——因为她看得出来，在风耀的印象，或者是记忆里，柳冰歌应该是还活着的，只是距离他太遥远太陌生了。
...她还活着吗？
...不。
少女缓缓抬起手来按住胸口，听着那里近乎悲哀的心跳声。
...即便没有记忆，她的心跳，她的情感也已经给了她答案了。
可是，为什么？
这十万年里，太多人没有参与的十万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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