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不得
直到屋内再也嗅不出一丝神君的味道，侗虚才扶着柱子站起来，缓缓闭上眼睛。
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是摆脱不了呢？
蛇族，即便是妖族也会根据姓氏分个三六九等，一级一级向下统辖，而最低等的一群蛇是没有姓氏的，只能作为最下等的一群，生男则为奴，女则为婢。
即便你运道顶尖的好，修炼一身好本领，在蛇族还是被人瞧不起，自古以来就是偏就蛇族这般固守老规矩。
家里男男女女不下数十，等长大了，就被送到蛇族的奴隶市场，被那些唤做上等蛇贵的人们挑选，价格也是便宜的离谱，连那人间的糖葫芦都比不上。
他被挑进了一户姓黎的显贵人家。
蛇七是管家给自己的名字，很随意，因为在清点奴数时，他正好是第七个。
他每日勤勤恳恳的干活，从不招惹别人，但每天夜半回到床上躺着的时候，心里还是羡慕上等蛇群。
那日，府上小姐刚从外面回来，他们都低着头干着自己的活儿。私下里他们总说那小姐长得多么多么好看，就像那山上的杜鹃花一样艳丽。
杜鹃花？
他没见过，只见过草堆里的牵牛花，那花也好看，小姐会不会像那牵牛花一样好看呢？
他忍不住，瞧瞧抬头看了一眼，
小姐穿着一身粉色衣裳，头上带戴着镶着珍珠的簪子，美目莹莹，不禁感叹
“这小姐可真好看。”
这一看没收回神，直接对上那小姐的眼睛，只见她瞪圆了眼睛，拧着细长的眉毛，直接从腰间抽出鞭子甩了他
“大胆贱奴！”
他不知道，今天那小姐在外面心情不好，生着气回来的。
他倒在地上直哼哼，怎么小姐生的这么好看，这脾气这么不好？
小姐喊了管事儿的过来，转着滴溜溜的眼睛交代了几句，就差人拿了凳子，坐在一旁。
管事儿的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怎么着？还敢偷看小姐？”
“我就是，咳，看看……”
管事儿伸手拍拍他的脸嗤笑
“就你？还看看，你配吗？除了会化形儿，你会什么呀？贱奴一个。”
管事儿的站起来，喊过来几个老伙计
“来呀，让他给我长长记性。”
小姐坐在椅子上，微笑的看着这边，脸上都是期待
一个老伙计双手一变，手里拎着一个水桶，其他两个上前按住他
把水桶对着他的嘴，生硬的灌下去。死死扣住嘴，不让她合上。
蛇七拼命挣扎，手脚被人按的死死的，动弹不得。
在蛇族，贱奴只能化形，其他的修炼想都不要想也根本没有时间，除了干活就是干活。
“嘻嘻嘻，雄黄水，好好给我长长记性。”
腰粗的水桶，满满一桶的雄黄水，灌进他的嘴里，不管愿不愿意。浇湿了衣裳，喝鼓了肚子。
蛇七不一会儿，显出了原形，在地上来回翻滚。
其他的下人只能看着，不敢上前一步。那小姐更是笑的花枝乱颤直跺脚。
胃里火烧的疼，好疼，脑袋好晕。
为什么不让我看？我怎么就看不得？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就是贱奴……贱奴……
再后来，他维持着蛇形在府里爬了半个多月。没有手脚既不能干活，也不让他休息，日子只会更加辛苦。
等他恢复回来了，管家让他去给小姐赔罪。
为什么赔罪？他做错了什么？怎么就看不得她的脸？
尽管他是这么想，但是迫于生计他还是去了。
那时候，小姐正坐在屋子里吃饭，桌子上摆着炒的水嫩的青笋，面上泛着油光的烧鸡，再加上一条浇着酱汁儿的鲤鱼。
光是在一旁站着，他就直流口水，他平时吃什么呀？只能捡主子家烂了的菜叶，糟糠饼子，运气好能抢到一只病鸡。
那小姐，看见他咽口水，眼睛总是瞟向桌子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阵嫌恶，忽的念头一转。正好没事儿，拿他找找乐子。
她放下筷子，看向蛇七，蛇七被他一瞧赶紧低下头。
“喂，我说……”说什么呢？
她眼睛一转，手拍着桌面，
“你来坐吧。”
“不，不敢”
他手紧紧抓着衣服。小姐美目一横，
“赶紧坐下！要不我拿鞭子抽你了。”
蛇七只好慢慢坐下，
“我今日是来向小姐赔罪，我不应该偷看……”
小姐笑吟吟的打断他
“哎，这些菜，你想不想吃啊？”
蛇七愣了，想不想吃？他瞥了一眼烧鸡，当然想吃啊！但嘴上还是说
“不，不想吃。”
小姐拿起一个鸡腿，递给他
“呐，你吃吧，这里没有别人，你吃吧。”
见他还是拒绝，她直接把鸡腿塞进他的嘴里，然后松了手
“你吃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自己在这慢慢吃吧，放心我不看你，我出去。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果然，那小姐真的出去了，有一会儿没回来。
鸡腿真香啊，鲜香的油汁儿在嘴里，他再也忍不住了，也不用筷子，一手拿着鸡腿，另一只手伸向青笋抓进嘴里，太好吃了，还有鱼，也不用挑了刺，直接就咽下去。
吃的腮帮子直鼓，嘴上冒油，吃的酣畅淋漓，肚子撑的死死地，手里偏还紧攥着鸡翅膀不放。
没想到，这一转身。身后站着小姐以及领着一帮家丁的老爷。
他被扔在林子里，棍棒从不同方向往身上招呼，打在肚子上，直将他刚吃下去的，又吐出来。他双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为什么要这样呢？
为什么骗我呢？
……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硬撑着最后一口气，躺在地上。
在这之前所有的事情，所有的委屈，走马观花的在眼前，一幕一幕，泪流满面。
恰巧那日那天源神君下凡随手救了他，那是他还不是神君，只是一个小小元君。
他说他叫蛇七的时候，天源还笑了他，说
“这什么破名字？”
从那以后，天源给了他新名字，侗虚。
跟了他五百年后，彼时的侗虚虽然已经不再是奴隶时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一身淡蓝色的衣裳，头戴着小冠。早就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倍。办事总是最得天源欣赏的，能吃苦，能受得住责骂，惩罚。
不过两百年就成了他身边最为得力的侍从。
等他再回到当初的黎家，一登门才发现，呵呵，真是山水轮流转。
府上的老爷因为没受住天劫死了，自此家中破败，谁也不愿意和他家结亲，就剩下那个小姐待字闺中吃着家底。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淡色青衣，头发一丝不差的梳进了玉冠内，面带微笑，脚步从容的进了门，正好赶上那小姐又坐在一旁拦着管家教训人，还是老法子，雄黄水灌进肚子。
那小姐好像也是腻歪了，厌烦的看着
“真没意思，就没点别的招儿吗”
这一扭头，就看见了门口台阶下，长身玉立的男子。其他人见了也停了手，看向那男子。
她直接站起来，走过去，面带羞涩的看着他，手里绞着手帕温柔的问道
“公子，你找谁啊？”
“我找你啊！”
那小姐愣了一下，用手帕捂住嘴，吃吃笑着，只当是在大街上对自己一见钟情的人追到了家里，还想着隔日一定要和那帮姐妹炫耀一番。
“那，公子，叫什么呀？”
他凑近在她面前，一字一字的说
“我叫，蛇七。”
那小姐疑惑的想了想，忽的想起了曾经那个贱奴，
她惊慌的看着他
“你是那个贱奴？”
他微微一笑，出手如电，抓住了她的喉咙。
“对呀，是我呀。”
小姐面前摆好了曾经让他吃过的烧鸡，鲤鱼和炒青笋。他只简简单单一句话
“吃。”
那小姐见了他的本事，家里又尽是老弱下人。
不敢不从，没有筷子，就用手抓。吃不下，就被下人捏着嘴，硬往里塞。
最后哇的一下，全吐出来。
他冷眼看着，
“都吐出来了，看来还得往里装啊。”
他又让下人灌了她整整一缸的雄黄，看着她生不如死的求饶模样。
最后，又将她扔到了蛇族最下等的窑子。看着她一点一点被□□，尖叫着，啜泣着。
其他伤害过他的人，一个不放过，喝了雄黄水后，被剁成蛇块煮了一锅。让其他人看着，哭着，吐着。
什么是看不得的？什么是吃不得的？
我怎么就看不得？怎么就吃不得？
最后一场大火，结束了这一切。
又是过了一百年，受了佛祖的邀请，侗虚跟着到了那西方法会，众多仙寮聚集在此，天源吩咐侗虚四处看看，听一听有什么情报。
没想到转了几圈，走到了一处泛着金光的池塘，
那池中的青莲颇为喜人，湛绿肥大的荷叶，片片挨在一起，托举一杆笔直的莲花，干干净净，清雅除尘。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花儿，情不自禁的伸手朝着那青莲摸去，就被一只手突然攥住。
那人淡烟色的袖子底边绣着云纹，再接着看，一身淡烟色的长衫，衬着一位风流的儿郎，鼻若悬胆，一双英挺的眉正微微蹙着，两只眼睛生的极为好看，瞳孔里散着淡淡金色。
他看的愣住了，那人先开口，十分嫌恶的语气问道
“你是谁家的侍从，胆敢要碰这莲花？”
凭什么连个莲花也碰不得？
他微微愠怒，只怪自己一时失神没注意那人，看那人的穿着应该也是位人物，不能随意招惹。周围已经有人聚过来了，偏那人不肯放手，偏要问出个究竟。
在不远处和同僚讲话的天源，听见这边的动静直接走过来，笑着拍那人的肩膀
“哟，狐族小殿下，我这侍从，犯了什么错啊？”
侗虚听了，心里颇为惊讶，他竟然是狐族殿下崇楼？他看了一眼天源，却被冷冷的瞪了一眼。
崇楼见了天源就松了手，
“他要碰这莲花。这花，谁也不能碰。”
天源语塞，不就是一朵花，怎么就碰不得？正纳闷，身旁与他交好的一位神官，在他耳边悄悄说
“这狐族小殿下，年少时在这做过侍童，那株青莲就是他亲手养大的。他能不关心吗！除了佛祖谁都碰不得。”
天源看着崇楼不打算放过他的模样，在袖子下捏了一个法诀，直接将侗虚打的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刚才那位好友，见状，在中间劝和
“哎，佛门清净之地，就算了吧啊。”
旁边的神官也在应和
“是呀，不过是一个蛇族贱……额小奴，没见过世面。”
“就当给那蛇族小奴开眼了”
“一会儿法会就开始了，咱赶紧过去吧。”
…… ……
侗虚脸上赤红跪在地上，耳朵里不断钻进来
“蛇族，贱奴……”
“开眼……”
“没见过世面……”
就算在天上换了身份，但是蛇族贱奴的身份还是根深蒂固，深深的烙刻在他的身上。
凭什么，这莲花不能碰？凭什么？
当初说我看不得小姐的脸，说我吃不得小姐的菜，后来又怎么样呢？
崇楼见状没有说话，只是又深深看了那青莲一眼，抬腿跟着众人走向了远处烟雾袅袅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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