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白龙王7
瓦数稍显不足的白炽灯被一根绿色外皮的电线吊着，从天花板上垂了下来，发出温暖的橘色亮光照亮了下方的房间。
路明非石波两人就着这点灯光在下面摆开一个小木桌吃饭。
“菜齐了，你们慢慢吃。”一个又黑又瘦的老人把最后一锅野鸭炖香菇放上桌子，操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道：“特别是这个后生，刚刚受过伤，要多吃一点啊。”
“哦……谢谢。”路明非点点头，看着老人转身就走连忙说道：“诶，大爷等等……”
“阿爸慢走。”石波倒是一点都不惊讶，拿起筷子就夹起一块鸭肉：“你快点吃啊，我阿爸的手艺可好了。”
“那是你爸爸？”路明非疑惑的问道：“他不跟着一起吃吗？”
“他早就吃过啦。老人家吃得早，”石波倒了杯酒，顺便给路明非也倒了一杯：“现在估计是熬不住要去睡觉了……来来你也尝尝，我们自家酿的果酒。”
“嗯……”路明非扛不过青年的盛情邀请，端起陶酒杯喝了一口，和寻常的酒不一样，清澈中带着些甜咪咪的味道，不像是酒倒更像是果汁。路明非本来并不想喝，但是却忍不住还是小口小口的抿了起来。
“老人家这么早睡？”路明非一边吃一边问道，清凉的风从厨房大开的门口吹了进来，将他额前的一点刘海吹的一飘一飘。
“能够睡得着就不错了。”石波喝了一口酒，眼神中露出一点淡淡的愁意：“他年纪已经很大了……”
“等等。”路明非越听越不对劲，连忙问道：“你爸爸几岁啊？”虽然看着满脸的皱纹就知道他很老，但是听石波的语气，怎么……
“我爸是民国三年出生的。”石波低下头想了想：“今年应该97周岁……吧？”
“97？”路明非瞪大眼睛，这个数字显然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本来在他看来六七十都差不多了：“不是，你爸多晚生的你啊？”
石波看上去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这么一算，石波的阿爸得是在他七八十岁的时候生下石波的？？
回想起上辈子某些生育能力极强的混血种，路明非有种想要跑去仔细查查那个老人的真正身份的冲动。
“你搞错了吧？”石波先是一愣，继而哈哈笑了起来：“你肯定是有什么误解。”
“误解？”
“我，”石波笑眯眯的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温柔的青年五官带着苗族人特有的俊秀，在橘黄的灯光照耀下宛如一幅画：“你认为我几岁？”
“二十？”路明非皱起眉，一边喝着酒一边掰手指：“三十？肯定不会过四十！”
“错了！”石波哈哈大笑：“我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了！”
“真的假的？”路明非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青年实际上比自己大了两轮还多：“你可别骗人啊。”
“我骗你干嘛。”石波满意的看着眼前的人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动作娴熟的夹起一筷子野菜美滋滋的吃了起来：“又骗到一个。”
“呃……”路明非现在知道石波对他脸上总是挂着笑是什么原因了——那就是长辈对晚辈慈祥的笑容啊！
“我是师傅的大弟子，在她座下已经修行了超过四十年了。”石波笑着说：“唉，可惜，现在y省异常局的人都已经知道我的样子了，只能骗骗外面来的人……”
听着“青年”带着些抱怨的嘟囔，路明非满脸黑线的喝了一口酒。
两人杯来盏去，很快就喝过一轮。
“对了，说起你师傅……”心里的不爽快感到底还是被酒精勾了起来，路明非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只不过是在别人家的地盘里，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直呼其名：“你师傅也实在是……”
少年脸色微红的抱怨道：“对黎哥也太……无情了一点。”
“你和小师弟关系很好？”石波随口问道，“我没听他提起过啊？”
“倒也不是认识了很久……”路明非夹到一片八角，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才吃出感觉，皱着脸的吐掉：“一块对付过敌人吧。”
“那你挺热心的啊。”
热心？路明非心里转过这个词：我很热心吗？
应该不是的。
他猛地闷掉一杯酒：“热心什么的说不上，只是……看那样子冷淡的态度不顺眼而已。”
“如果不喜欢的话，一开始就不要收他为徒就好了。”路明非语气有些古怪，带着点刻薄的味道：“原本……哼哼，看那个白龙王的说辞，估计就是因为黎哥的师门的关系才盯上黎哥的，说不定如果不拜这个师的话根本不会碰上这种事情。结果呢？人被抓去了，你师傅倒是好，丢下一句‘不会有事的’就进屋子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天底下有这么薄情的……”
一口气借着酒劲倒了一大堆话，路明非才反应过来旁边的人一直没有说话，瞅过去发现石波的眉眼混着白炽灯投下的阴影在眉心形成了一个纠结的小山峰，少年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自己说话过于刻薄：“呃，那个，石波大哥，我就是酒喝多了，刚刚那些话……”
“不，没关系的。”青年愣了一下，笑着摆手：“你说的其实也没错。”
“……真的假的，你真这么想？”路明非眼睛一跳，随后露出笑容伸出胳膊盘上了石波的脖子：“看来你也不像是先前表现的那样是师傅的乖徒弟啊？”
“别闹，我对师傅一向尊重。”石波叹口气轻轻拿开少年缠过来的手臂，“只是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一些事情了。现在想想，确实有些不对头。”
“什么事情不对头？”路明非拄着胳膊撑着自己的脸，侧过身子看着坐在旁边的青年慢慢的说道。
“其实，大概是十来年前吧，”石波缓缓地说道：“师傅就已经不收弟子了。”
“十来年前？”路明非一愣：“不对吧。黎哥的话，我听他说，他是在五年前他上大学的时候拜入门下的啊？”
“所以说当时我们也很惊讶。”石波苦笑了一下：“小路，你今天也见过师傅了。觉得她看上去怎么样？”
“如果说单是感觉的话……”路明非回想着洞玄仙婆的样子：“强大，慈祥，还有……”
“明显的老态，是不是？”石波说道：“如果是二十年前的师傅的话，你是发现不了她脸上有任何老态的。但是现在这些老态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为什么？”
“因为师傅的‘天人五衰’就要到了。”石波淡淡的说道：“师傅具体有几岁我不知道，但是在异常局的记录里，她是最早、也就是建国时候就登记为天部的那一批。”
路明非喃喃道：“建国时候录入的天部，是中国大地上当时最为强势的一批修士。”
建国之初，百废待兴。国家急于为异常局（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打下名号，管理天下所有道门修士的最高理事会必须是拥有强大权威的。因此，那些当时被授予‘天部’称号的修士都是硬实力非常强大的（不像现在最高理事会可以靠着推荐和声望进去——比如现在楚子航和路明非顶头上司，几年后就要入会的闵鸿振）。
就连龙虎山当时的天师（也就是张继纯和张恩的祖父），也因为政治问题导致的龙虎山张家大分裂而没有被选入第一批‘天部’之中，可想而知这一批‘天部’的含金量是有多高。
“没错，这也侧面说明了师傅的成道时间在建国之前很早的时候，不然也不会创下偌大威名。粗略估算一下，起码也超过百年。”石波说道：“但是再强的修士也争不过时间。师傅‘天人五衰’将至，无论是放下一切执念前去轮回，还是以另外的秘术道法延续性命，不管选择哪一种，这时候都不是收徒弟的好时机。”
“确实是如此……”路明非摸摸下巴：“但是，为什么又要破例收了黎哥呢？”
“我们也不知道。”石波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不论是我，还是另外几个师弟师妹都不知道师傅是怎么想的。我们曾经问过，但是师傅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也难怪会有衣钵传人这样的传言……”路明非揉着额头，把脸朝向大门，让凉风把自己吹的清醒点：“连你们都搞不清楚你们师傅为什么要收下黎哥，外界当然会有误解。”
“我们也没有对衣钵传人的执念。”石波说道：“除了小师弟之外，我们这几个师兄师姐，都是附近寨子出身，将来注定要接替师傅继续守护这些山寨。所以也不存在什么衣钵传人的说法——”
“但是，师傅收下他之后，表现的却很奇怪。”
“奇怪？”
“对。师傅冒着‘天人五衰’的风险收下小师弟，按理说应该是对他百般疼爱才对，”石波头疼的说道：“但是师傅……实际上对小师弟颇为冷淡。只是按部就班的教授他蛊术和其他法门，旁的多余的话一句话都不说。师傅面对我们都时常会打趣几句，但是对上小师弟，完全就是一副冷面无情，教完就算数的样子。”
“这算什么？”路明非满脸的不可理解：“收下黎哥之后又特意和他保持距离？”
“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原因啊。”石波郁闷的说道：“说句不恭敬的话，小师弟对师傅也是‘相敬如冰’的态度，倒是跟我们师兄弟几个更为亲近一些。”
“难怪你对你师傅那样的态度一点都没有惊讶的样子啊……”路明非无语的摇摇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不行，酒稍微有一点喝多了……”
突然，路明非的眼神一厉：“谁在外面？”
话音还没落下，少年整个身子就化为一道黑光，如离弦之箭一般划过半空，朝着屋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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