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再遇

蕲雪精神一下好了起来，立刻兔子一样便向前面跑过去：“烈哥哥！”

        “蕲雪。”6溦来不及拉住她,  她已几步跑近了草丛,  这一瞬间,  一道黑影猛然跳出，砰的一声，瞬间将蕲雪扑倒在地。

        是那只兽,  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6溦看着它。

        兽只有边牧犬大小,  鹿角长尾,  满口利牙,  它的一只后腿受了伤,  初初愈合的伤口大概因为剧动,  又开始撕裂涌~出血液，淡蓝的带着清香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正是她昨晚扛在肩膀的那只。

        蕲雪陡然被它扑倒在地，大声尖叫起来,  小兽摇头龇牙看她，口水滴落在她脸上。

        然后，它猛然低下头……蕲雪这一瞬间翻个白眼,  吓晕过去了。

        但小兽没有下口，只是凑近了，低低嗅着地上的少女。

        6溦以最快度拔~出了枪。

        ……枪里面竟然并没有子弹了。

        枪支瞄准的瞬间，那只兽猛然转过头来,  光影投射中,  6溦看清了：深蓝的细密的鳞片覆盖着它的全身,  嘴角隐隐有长须，一双漂亮的赤金眼睛死死看着她。

        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竟然像是……

        “放开她。”她看着那双赤金的眼睛说，端平枪口缓步上前。

        那兽竟然真的抬起头来，看着她手中的枪。

        它的爪子踩在蕲雪胸膛，前腿似乎也受伤了，微微颤~抖着。

        “你放开她，我也不会伤害你。”她竟然觉得那兽能听懂她的话。

        兽的腿还在颤~抖，它转头看她龇了龇牙，然后移开了爪（蹄）子，一步步向后，接着一甩尾巴折身窜进了半人高的草丛，草蔓快晃动，仿佛风吹过，很快便没有了踪迹。

        6溦一边警惕观察一边迅上前拖过蕲雪，左右查看后顿时松了口气：她身上果无任何伤口，只是昏过去了。

        四周寂寂，温暖的阳光照下来。她不禁抬头看向远处石台上的人。

        他睡在阳光下，就像在做一场短暂的午憩。

        但是，当她放下蕲雪，试着走上前去，刚刚踏近草丛，便听见了低低的压在喉咙的咆哮警告声。

        来自小兽的警告。

        似在警告他们这是它的地盘，一旦进入后果自负。

        6溦识趣退了回来。

        那草丛里的警告声立刻消失了。

        十分钟后，她再次站起来，绕到了另一旁，此处的草地隐隐有打斗的痕迹，应该是之前那歹人和兽的杰作。

        想来是那人意外看见了烈域，欣喜之下猝不及防被偷袭，但他本来也实力不弱，所以这小兽也才跟着受了伤。

        不过，好在草地虽凌~乱，但脚印和痕迹显示，并没有第二只兽的痕迹。

        6溦松了口气，再次抬头看向那宽阔高大的石台。

        ——一死一活两个人。

        她打量着那几条僵硬的蛇，碧绿的青草，枯萎的花~苞和已经干涸的花蜜——

        这样的布局，看起来倒是有点像……精心收集分类摆放的食物？

        6溦心头一动，再次向前走去，刚刚跨过那草丛，小兽的咆哮声即刻响起，这次又换了个地方。

        她再次退回来。

        如此几番，每一次小兽警告之后都会再次换个地方，果真聪明，想来它吃了那枪的亏，不肯正面和6溦杠上，但也决计不肯让6溦可以踏进去半分。

        到了中午，6溦察觉，小兽的警告声已经虚弱下来。

        她看过那留下的弹壳，蕲雪说过。

        恒国的枪械里面的子~弹，还有个名字叫水母弹，这是因为在射~入后会自动弹开，就像水母伸出触角一样变成倒刺，这样的倒刺除非取出，否则便会流血不止。

        眼前的兽，目测体重不会过七十公斤，按照血液占体重百分之七来估算，全身的血液约在五升左右，而一般来说，恒温动物失血一半便会陷入失血性休克，她要做的便只是等。

        过了正午，洞~穴中的阳光渐渐偏移，洞底的温度便渐渐开始降低了。

        蕲雪仍然在昏睡着。

        大约昨晚睡得不好，现在还睡出了小小的呼噜声。

        地面湿冷，6溦见她睡得憨厚，就跟6小河一样呆萌睡相，忍不住摸了摸她脸庞，触手冰冷，想来并不好受。

        她站起来，在四周捡了干枯的野草，一点点堆在一起。

        然后将蕲雪小心挪了上去。

        干枯的草柔软干燥，既是铺床的材料，也是上等的柴火。

        真适合生火——

        烤点……饿了大半天的6溦看着远处石台上的蜗牛和长蛇再次咽了咽口水。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刺杀混乱并未结束，残留搜索的刺客十之八~九还在外面。

        不过6溦相信，以烈家如今的地位和实力，这样的刺杀必定只是一次爆型而非持久型，换言之，只要再次坚持两天——也许根本用不了两天，只需要一天，那些烈家心急如焚整肃待的卫队便会一寸寸肃清这里。

        等友方的呼声响起。

        到时候她再点上大火慢慢等，在熊熊的烈火烧起来后，烤完蜗牛、烤蛇肉，烤得香喷喷吃个够后，再在火堆上面少少盖上一层青草，绵长的青烟自会告诉友军这里的位置。

        呵~

        她6溦届时便顶着双重救命恩人的身份，先找蕲雪拿了特别通行证，然后再裹了那折现的钱，穿上她质量上乘的小马靴……

        6溦不觉扬唇笑出一口白牙。

        草丛里响起了一声久违的咕噜声，6溦转过头去，那只金色眼睛的兽在不远处看着她，准确来说，是看着她肩膀上的衣服。

        那上面是昨晚她背那只受伤的兽时在身上留下的痕迹。

        6溦眯起眼睛看这只小兽。

        它一双赤金的眼睛此刻看起来疲惫不堪，小兽双耳似牛，嘴角隐隐似有须髯，四肢矫健，头上短促的小角如鹿一般……

        长得实在漂亮英武。长得实在是似曾相识。

        便如……她坐直了——麒麟一般？

        按照6溦知道华夏古老的传说，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麟，如此算来，麒麟也是龙的后裔……

        等等，这里并不是她所在的世界。

        恒国是有龙的。

        但恒国传说的最后一只龙，已经死在了上个月。

        6溦虽并未亲眼见过。只是能为人类左右命运的龙，大约更应是恐龙翼龙一般巨兽蠢笨的形象，却没想过，也可能是这样的模样。

        再抬头去看，那双眼睛已经不见了。

        6溦陡然冒过一个念头，要真是这样一只龙（麒麟），她能带了回去……

        不说卖多少钱，只是门票参观，恐怕这辈子也无忧了。

        仿佛突然看到了自己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画面。

        这小兽最后一次露面后，再无动静。

        6溦等了数分钟，大力起身，这一次，她步步靠近草丛，但那威胁性的呼噜声再也没有响起。

        一步，两步，直到走了一半，除了野草婆娑，没有任何异样。

        机会终于来了。

        蕲雪恰到时候幽幽醒来。

        知道了现在的现状，她立刻有了精神。

        “所以，现在那只怪兽死了？”

        “按照失血度来计算的话——”6溦想着怎么能正大光明又不动声色将那兽收了，“差不多死得干干净净。”

        “那我们现在就先去看烈哥哥。”蕲雪睡饱了，精神十足。

        “也好。”6溦实在饿了。

        她随手将蕲雪睡着的枯草团起来迅扎成一个火把，又伸手自己做了一个。

        突然，6溦的手一顿，她抽~出草把最下面压扁的两根枯草，那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泛起绿意。

        她立刻用打火机先点燃蕲雪手上另一个扎好的草把，按住她的手腕向下一看，脸上一变。

        ……洞~穴原本干燥的地面，此刻变得潮~湿起来，有蒙蒙的水汽一般的雾气在地面缓缓升腾，而这些雾气凝结在草叶上，开始缓缓凝结出小小的淡蓝色的水汽，然后草叶开始缓慢变色。

        “糟了！”蕲雪也看到了，脸色难看起来。

        这些水汽和洞~穴外那些水潭中蓝色液体非常像。

        原本进来的洞口被堵住，四周暂无其他出口。安全的地方，她转头看了看洞~穴最中间的硕大的石台，还有上面已经风干的花~苞，果断转身向草丛里面走去。

        “哎……”尚有余悸的蕲雪一惊，闭眼不去看黑沉沉的草丛，只看着石台上的烈域，咬牙紧紧跟在了6溦身后。

        柔韧的野草茂盛葳蕤，6溦裹紧了衣衫走在前面。

        蕲雪在后打着火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火把移动的地方，那些野草竟似乎在微微避让，这细微的错觉，让她脊背生寒，不由自主靠近了6溦，两人几乎同步而行。

        6溦开始走得迅谨慎，她用长棍拨~弄着野草，留意行进间蛛丝马迹的痕迹，有几簇野草本来悄无声息缠上了她的衣袖，又悄无声息挪开了去。

        洞~穴上有天光，阳光此刻正在缓缓变弱。

        地穴的野草无风自动。

        6溦越往里面走，脚步越慢——草丛里又出现了一根似曾相识的骨头。

        陈旧的稚~嫩的骨头，她弯腰想要捡起，一根野草正好黏贴在骨头上，她顺手想要拔去，但用力一拉，竟然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她的动作，手~掌微微一麻，有淡淡的血迹冒了出来。

        在血迹冒出的一瞬间，那野草猛然一动，然后如蛇一般竟然顺着血腥味相反的方向窜开，犹如活物，6溦大吃一惊，她本能一挥手，而身后的蕲雪贴的太近了，被她这一动，直接逼得坐在了地上，她离开了6溦的瞬间，四周风声顿起，半人高的野草远远近近攀援而来。

        “啊……”蕲雪惊恐万分，手忙脚乱挥舞着手上的火草把，草把本来体积就不大，被她这样一挥动，火星四溅，虽然暂时逼退了野草，但也散落不成样子。

        6溦一把拽住了一丛逼近蕲雪的野草，鲜血浸碰的瞬间，野草竟然微微颤~抖起来。她毫不犹豫一把扯断了它。

        地上的蕲雪就没这么幸运了，一卷草围住了尖叫声音嘶哑的她，她几乎手脚并用要向外跑，但更远处，是更多的蠢~蠢~欲~动的野草。

        而6溦已经来不及拉她。

        就在这时，本已沉寂的草丛响起了久违的咆哮声，紧接着，一道黑影迎面扑来，准确按在了蕲雪肩头，正是那只本应早已昏迷的小兽，它狂躁低吼了一声，前肢的鲜血滴滴落下，四周的野草仿佛被驯服一般，立刻停下了摆动。

        就在这时，吓到呆滞的蕲雪终于回过神来，她惊恐中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尚在燃烧的残余火把捅向小兽嘴里。

        “别！”6溦大喊。

        小兽痛苦嘶吼翻了下去，蕲雪连滚带爬跑了过来，一把拍开6溦伸向她的手，几乎疯了一般向石台跑去。

        洞~穴中的风停下了，所有的野草停止了摆动，只有小兽低低的痛苦的咆哮。

        6溦从那痛苦的咆哮声中听出了更多的情绪，有模模糊糊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仿佛池水中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她想要听得更仔细，却只剩下杂音。

        6溦低过头去，那只垂死挣扎的小兽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它再次垂着头躺在了地上，而远处低地的洞~穴，已经有了微微潋滟的水意，漆黑中泛着幽幽的蓝色光芒。

        洞~穴外那一池，可以悄无声息便将血肉物什消弭掉的诡异泉水正在缓缓蔓延进来。

        蕲雪在前面的石台下带着哭音喊她：“明珠，帮帮我，我上不去……”

        石台外延的野草开始再次蠢~蠢~欲~动。

        6溦咬咬牙跑了过去，她在下面用力一托，蕲雪手脚并用爬了上去，6溦也麻利跳了上去。

        蕲雪吓坏了，一上去便两步跑到了烈域身旁，哭着摇晃他：“烈哥哥。”

        6溦转过头去，视线停下了。

        她的眼泪好像起了一些作用，又或者，烈域根本就没有真正昏迷。

        他脸色奇异得苍白，但是一双眼睛却是清明的，漆黑如墨看着6溦，那眼神，让人觉得他似乎在说什么。

        6溦站在石台上看着烈域和那个早已死去的歹人，又转头看蕲雪，不知道想什么，在几乎一瞬间，她忽然一咬牙，折身跳了下去。

        “明珠！”蕲雪头皮一炸，感觉臂弯间的人似乎也跟着瞬间一僵。

        有迅而敏捷的奔跑声，过了不到一分钟，石台旁边再次响起攀爬声。

        “拉我一把。”6溦的声音。

        蕲雪忙过去，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啊……”

        片刻，一人一兽都躺在了石台上。

        6溦甩了甩已经快被浸穿的鞋底，鞋底恍如被强力腐蚀过，有深深浅浅的坑洞，她吁了口气，幸好这鞋底够厚，顺手将那已到强弩之末的小兽放在一旁。

        “你疯了，你干嘛救它。”蕲雪惊心动魄看着那鞋底和奄奄一息的小兽。

        小兽近看非常结实漂亮，它的头虚弱枕在6溦的大~腿上，柔软的胡须垂下，金色的眼睛因为这份难得的安静愈沉静瑰丽。

        阳光投影在石台上，一人一兽沐浴在阳光下，美得像是一幅画。

        6溦并不是疯子。

        从她跳上石台的时候，看清了那个歹人的尸体——他的身体如同是被无数柔韧的线条穿透，而只有在有小兽血迹的地方才是完好的，她便肯定了刚刚的怀疑，这只兽并没有伤人之心。要知道，它对蕲雪两次出手，亦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受伤的反而是它。

        甚至对她们一次次的阻止，也很可能并不是要阻止她们来石台，而是阻止她们接近这些诡异的野草。

        而它的血液，对这些野草有特别的作用。

        当然，更重要的是——

        6溦狡黠笑了笑。

        “我救它——不是你说早餐不吃素，是要吃肉的嘛？”

        话音刚落，大~腿上的小兽胡须一颤。

        6溦脸上笑意更大。

        嗯，更重要的是——

        它好像都能听懂人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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