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土匪行恶，伤天害理百姓恨 郎中走村，救死扶伤美德扬
只听为首的中年人道：“你都十七八岁了，都是本村本土的，做哪样事冇好，偏要做小偷？我们家老爷的粮食你到底偷了多少，你给我回去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否则，有你的好果子呷！”田文喜这才明白是抓着小偷了。上前打听，原来小偷是秧田垅姓杨的本家，外号叫做“耗子”，他是杨老爷家的长工，前几天，偷了杨老爷家半石谷子被发现了，今天才找到他。
偷扒这类事情在乡下经常发生，田文喜不想管这种闲事。
回到诊所，太阳已经斜挂在天边。见妻子坐在门口，田文喜关切地问道：“喜儿，怎么不上床休息？”莫喜桂道：“都躺大半天了，刚坐一会。”田文喜卸掉肩膀上的药箱，挂在木柱子上，不放心妻子肚子里的宝宝，劝道：“喜儿，你还是上床躺着吧。”丈夫这般呵护，莫喜桂只好懒洋洋地走进房里去了。
晚饭后，杨麻子媳妇来找田文喜，说老人呷药后全吐了，希望田医生去看一下。爬到堙上杨麻子家，见他咳得很是厉害，肠胃也不舒服。田文喜切脉后告诉其家人，是着凉感冒的缘故，暂时不要紧，要他们熬点姜糖水就可以了。
回来时，天色已暗。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光。快到寡妇黄丽娅屋前时，突见一个人影一晃而过，待想再看清楚，黄寡妇的房门“嘎吱”一声开了，那人随即闪进去，关门不见了。
田文喜好生诧异，这人脚手之麻利，世间少有！看他身形，似曾相识，这人与黄寡妇偷情寻欢，在溪湾一直没露马脚，藏得如此之深，真算得个人物，到底是谁呢？于是想弄个明白探个究竟。
他蹑手蹑脚走到窗户下边，房内传来黄寡妇甜腻腻的话语：“大哥，果只久冇来，是冇是在哪沾花惹草、找到新的相好把我忘了？”那人道：“哎哟，我的个大美人儿，你可别冤枉我啦，我可想死你啦。”黄寡妇轻声道：“你个坏蛋，你的话谁敢相信啊。”那人嘻嘻一笑，打情道：“美人儿，我今天不是来了么？”田文喜觉得这人声音好熟，却一时又想不起。他在窗户纸上戳个小孔向里望去，这一望，让他着实一惊！这不是自己的师叔吗？怪不得声音如此耳熟。只见师叔抱着黄丽娅到了床上，就要宽衣解带。田文喜看得心儿直跳，脸上一阵发热，他不敢再往下看，但好奇心又使他没有立即离开。只听黄寡妇道：“你斯文点冇行吗？看把你急得，一个晚上还不够你乐吗？快去熄了灯再上床。”挑逗的声音肉麻麻的。又听师叔道：“我的个美人儿，你怕么个呢，又没人看见啦！”黄寡妇道：“刚才我远远地瞧见田医生从堙上下来，他冇是你师侄吗？小心窗下有耳。”田文喜师叔道：“你就会疑神疑鬼，我才不信啦。”嘴上这么说，脚步移向窗户边。田文喜立即蹲下身子，屏住鼻息，心道：这下坏了，一个大男人，如果让他们发现我在这里偷听偷看，岂不出丑！没等他师叔靠近窗户边，田文喜就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回到家里，心情依然无法平静。自己三年未见师叔，原来师叔跟黄寡妇有这么一腿，实在是难以想象。这种事情也不好跟妻子说，于是倒头便睡。
睡至半夜，忽然有人喊道：“土匪来了！土匪来了！”接着几声枪响，打破了夜晚的沉寂。
田文喜夫妇惊醒后，没有立即起床，而是认真聆听外面的动静。不大一会，有老婆婆哭哭啼啼的声音由远而近。田文喜叫妻子躺在床上千万别动，自己穿好衣服，想去外面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打开窗户，街面上吵吵闹闹的人越聚越多。老婆婆哭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只听她哭道：“遭天杀的土匪啦，抢走了我家东西还关羊，你们伤天害理啊。”
另有老人对空喊话道：“拜请各位街坊邻居，身强体壮的，起床快去救救我家儿子！”声音断断续续，沧桑沙哑，气力衰弱。
田文喜开门而出，原来这位对空喊话的老人是堙上的杨麻子，他的老伴沿街哭骂着土匪，媳妇和孙女杨雪青则扶着他们。
街坊邻居听了他们的呼唤，一些壮汉拿起扁担、锄头，追出去了。
田文喜也顺手在外捡根木棒，准备去追。他问道：“杨老，您家今夜遭土匪洗劫了？”
杨麻子喘着粗气道：“是的，四五个土匪在我家乱翻一通，找冇到么个值钱的东西，就把我儿子杨二娃掠走了，临走还撂下一句话，要我拿十个花边赎人，明天早上见冇到钱的话就撕票！田医生，我哪来的十个花边？只好求乡亲们帮我去追土匪了，希望儿子吉人天相，平安归来。”
田文喜道：“难道又是牛栏仔那伙土匪不成？”
杨麻子答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田文喜随即追赶人群。月光下，密密麻麻约有二三十名壮汉在山路上吆喝喊杀，土匪带着杨麻子的儿子就在前面不远处往山上跑，几名壮汉拼命向前追赶，眼看就快追上，突然，“呯呯”两声枪响，杨麻子的儿子从上头滚落下来，跑在前面的人立即俯身去扶，另外几名壮汉还要追，土匪又是两枪，子弹呼啸而过，壮汉们纷纷趴下，幸好没人被打中。田文喜高喊道：“别追了，别追了！”
大家停住脚步，不敢再追。土匪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人命关天，田文喜不知道杨二娃究竟是死是活，四十岁的人了，能否经得起土匪的折腾，心里直打鼓。只听扶住他的人道：“大家让开，快请田医生看看，杨二娃已经晕过去了，腿上中枪，身上有血，冇晓得要紧么？”
田文喜奔上前去，用两根手指探其鼻息和脉搏。呼吸尚存，脉搏也跳，但他大腿挨了枪伤，血流不止，加上受到土匪要挟恐吓，已经晕倒在地。田文喜立即取下自己的腰带，在杨二娃的伤口处用力缠绕捆死，并告诉大家需马上手术，要众人屁股脑袋相抬，尽快送往自己的诊所。
手术台上，田文喜划开伤口，所幸子弹只是擦皮而过，没伤到筋骨。田文喜做了简单的清创缝合包扎后，杨二娃已开始醒转，可能是突遭心灵刺激的缘故，说不出半句话来。杨麻子与其婆娘、媳妇知悉儿子枪伤无大碍，悲喜交加，抱拳鞠躬感谢街坊邻居，说大恩记在心头，为情冇到记情到。吴妈站在人群中感概道：“菩萨保佑，杨二娃闯过鬼门关，大富大贵必然在后头。”杨麻子一家人刚刚心有余悸，听闻吴妈吉言，齐谢而去。
莫喜桂倒来一盆热水要丈夫洗把脸，擦擦身。田文喜水中拧起毛巾，边擦脸边气愤道：“牛栏仔这个强盗，白天杀了人，晚上还胆敢出来糟蹋老百姓，真是十恶不赦！抓到他非把他的心肝挖出来晒一晒不可。”莫喜桂道：“气愤冇用，折腾了一晚上，你睡会吧，天就快亮了，别想那么多，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次日清晨，果然有一少年匆匆跑来，诉说自己是田湾人，妈妈头痛得厉害，爹爹又外头打长工去了，爷爷要他请田医生去家中诊病。田文喜简单问明情况，二话没说，背着药箱，由少年引路，行走一个多小时，来到田湾。
田湾是一个山窝窝，不过五六户人家，少年的家座落在村子的最上头，房屋简陋。一位老大爷站在屋前不断张望，看得出来他站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到了房间，妇人躺在床上还在不停的呻吟。田文喜走近问道：“大嫂，觉得哪里不舒服？”妇人坐起来用手梳理了一下头上的乱发，又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抬起头道：“就是头晕，头胀痛得厉害，全身乏力，后面肩背酸痛。”
田文喜用手一摸，十分烫手，立即坐下开始把脉。一番望闻问切后，才松口气道：“大嫂，放心，你是感冒了。我带了些消炎退烧方面的药，你先呷四粒，出一身汗就好了，其它没什么大碍。”妇人道：“就这两天受了点风寒，觉得冇舒服。”田文喜道：“不过，你的脉象有些弦，弦脉跟心情有关，你要注意调理好自己的心态，放下不愉快的事情，千万不能一个人扛着许多心事在身上。我再得给你开个安神方面的药方，你去溪湾抓三副药。”妇人感激道：“谢谢你，田医生，你说的对，除了感冒，我这心里头啊乱得很，你说要放下心里头的坨坨块块，着实难啊，有些是想放也很难放下来的。”田文喜安慰道：“甭管么个事，都要想开点才是。”妇人连连点头，起身下床把药呷了，又跟老大爷耳语几句，出去了。
老大爷赶紧招呼田文喜坐下，叮嘱呷了中饭再走，接着端来一碗茶叶水道：“田医生，不好意思啊，家里寒碜，冇别的招待，坐下来先喝杯凉茶解解渴。”田文喜此时也确实渴了，双手接过喝了几口。老大爷挪过来一张矮小竹凳，靠近对面坐着。
直到这时，田文喜才认真打量起老大爷来。只见老大爷头发稀松花白，门牙缺失了一大半，下巴黑白相间的胡子约有半尺来长，一件褪了色的粗布短衫挂在身上没扣，瘦瘦的胸脯袒露在外面，骨头形状看得一清二楚。田文喜问大爷道：“您老贵姓？今年高寿？我在溪湾好像从来没见过您。”老大爷道：“我姓牛，清同治十二年生的，到今年民国三十七年，已经七十五了。以前还经常下去赶赶场，自打屋里的去世以后啊，就冇有去过溪湾。”
说完，拿起桌上足有两尺来长的烟杆，问道：“田医生抽烟吧？”田文喜道：“我不会。”牛大爷道：“不抽烟好，我可是个老烟鬼，烟龄几十年。”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从衣服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烟袋，右手拇食中三指往烟袋里掏出一撮烟丝，放到烟杆另一头的烟嘴上塞，塞满后用火柴划燃一点，烟丝就红了起来。牛大爷使劲抽了两口，再慢慢吐出嘴中的烟雾，感觉心情一下轻松了许多，他问道：“田医生，听口音，你好像不是溪湾人，是黄茅园那边的吧？”
田文喜笑道：“大爷说得也对，我老家是在黄茅园白岩桥，白岩桥虽然地处黄茅园，但属于怀化县管辖，所以我是怀化人。”
牛大爷道：“哦，我知道了。白岩桥属于怀化水灵乡，只不过不属于溆浦，属于怀化。”
田文喜道：“是，但我们白岩桥的人都习惯说自己是黄茅园的。”
牛大爷又抽了几口烟，把烟杆放在胸前，眯笑道：“本来是在黄茅园嘛。”
两个人就这样拉起了家常。
田文喜介绍自己道：“我以前在龙潭开药铺诊所，民国三十四年春，日本鬼子打龙潭，我就跟爱人搬来溪湾了。”牛大爷呵呵道：“常听我们这里的人说，田医生医术高明，医德高尚，提到你，个个翘起大拇指夸呢。”边说边扬起自己的右手拇指。田文喜谦虚道：“那是溪湾人抬举我，其实名字虚着呢。”
“实实在在的。以后不走了吧？”
田文喜道：“最近老父亲身体不好，在白岩桥街上开的那个药铺，一直没人照管，所以，天天带信催我回去接手，我准备过段时间就搬回老家了。”牛大爷急道：“那怎么行？溪湾冇有你，生病上哪去找你果只好的医生？”田文喜道：“还有呢，益民诊所的杨医生也很不错。”牛大爷道：“可我听说，你会中医也会洋医，医术高明得很，杨医生哪能跟你比？”
这时，牛嫂进来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牛嫂看见牛大爷跟田医生谈兴正浓，就坐在一旁不出声，直想着自己的心事。田文喜瞧她满脸忧虑，问道：“大嫂还有么个心事或者哪里不舒服吗？”牛嫂苦笑道“大热的天，除了感冒，还有么个呢？”只见她脸一沉，低头道：“唉，那个天杀的恶魔也整得我经常头脑发胀，无法安宁！”话语充满了怒气。田文喜一怔：难道他们夫妻不和？牛大爷见他疑惑，解释道：“都是因为那个天打雷劈的牛崽，媳妇这才烦躁不安、焦虑紧张。”田文喜道：“您老儿子不是在外头打长工去了吗？”
“冇是我爹，是牛二叔！”牛大爷的孙子在门外听到他们对话，赶紧接茬。
牛大爷道：“小宝，你去玩你的吧。”牛小宝出去了。
田文喜望着牛大爷，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牛大爷细说道：“三十年前的一个秋冬，我跟我屋里的到石棒冲给老丈人拜寿，回来的路上，途径老牛场的牛栏屋时，突然听见一个婴儿在哭，我们过去一看，是一个才满月的男婴，一件破棉袄裹着，丢弃在那里。我屋里的看着可怜，就捡了回来。”牛大爷猛抽了几口烟，继续道：“自打那男娃来了以后，我们都当成是自己的孩子一样，冇有看轻他，由于我姓牛，他又在牛栏屋捡来，所以外人就给他取了个外号，管他叫牛栏仔。哪知道，他长大以后，好呷懒做、偷扒拐抢样样有他的份。十五岁那年，他竟然上山当了强盗。从此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有一次，溪湾赶场，他几个土匪守在青界山上的丫口处，将过路百姓‘关羊’，挨个搜身抢钱，竟然抢到了他姨夫。我屋里的知道后，气得不行，结果害了一场大病。五年前我屋里的去世了，家里更冇了安宁，他三天两头来找媳妇的岔，还对媳妇不轨。我儿老实巴交，哪里奈何得了他？媳妇在家操持家务，累上累下的，整天提心吊胆，不曾想这些天她病倒了。我担心媳妇病重，就叫孙子去把你请来。听说昨天早上牛栏仔又杀人了，昨天夜里还抢劫了堙上的杨麻子一家，把他儿子杨二娃还作为肉票掠走，果个天打雷劈的东西，真是一条畜生，唉，连畜生也冇如啊！”牛大爷越说越激动，眼圈儿都红了。
“昨天早晨被牛栏仔杀死的两个人，就是我妻子的表叔和他十五岁的儿子，残忍啊，太残忍了。”田文喜说到伤心处，愤恨不已，停顿一下道：“不过，昨天夜里杨二娃总算被乡亲们抢回来了，大腿所挨的枪伤幸好只是皮肉伤。”
牛大爷捶胸叹气道：“真是个天打雷劈的畜生，弄得我们和乡邻整天都提心吊胆！看样子，说冇准哪个时候还会来骚扰我们家里，真拿他冇办法啊！”
牛嫂含泪道：“爹，莫想果些事了，是祸躲不过，等老天开眼了，自会灭他。”她内心本已痛苦不堪，此时反倒安慰起公公来，她擦拭眼泪，起身强打精神道：“爹，我去厨房，一会儿让田医生在家呷个早饭吧。”
牛大爷答道：“好，好。”
田文喜拦住道：“不用不用，我还有事。”
牛大爷道：“那怎么行？粗茶谈饭好歹总该呷碗，只是冇有么个菜莫见怪。”
田文喜把药箱挂在肩上，拱手道：“仁义亲，水也甜，您啦嘎就莫客气了。诊所里只怕还有老乡看病，等得急，我得早点赶回去才是。”
牛嫂见话已如此，也不便再勉强，赶紧拿来诊费，递给田文喜道：“田医生，辛苦你一趟，连顿饭也呷不上，我们实在是亏欠了。”田文喜道：“哪里的话，大嫂你够礼仪了。”
正要迈开脚步跨出房门，外面突然有女人急促地喊道：“田医生……田医生，田医生在吗？”声音清脆尖细，好像是自己诊所隔壁的邻居吴妈，田文喜清楚，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吴妈是不会十万火急的跑来田湾喊他的。
田文喜刚走出屋门口，吴妈就到了屋下面，田文喜快步上前扶住吴妈。吴妈跑得汗流浃背，大口喘着粗气。田文喜轻声问道：“吴妈，出么个事了？”
吴妈结结巴巴道：“田医生，快回去，喜儿……喜儿出事了。”田文喜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事情，表情一下子沉重起来。
牛大爷站在中堂门口大声问道：“田医生，家里冇有大事情吧？”
田文喜怎好把自己家里的事情告诉牛大爷，他走回来对牛大爷道：“没么个大事，我得先走了。”又对牛嫂交待道：“大嫂，记得还要呷几付中药。”
下坡后，吴妈道：“田医生，你出诊后，喜儿在东边吊井处洗衣服提水，一冇小心，滑倒在地上，冇想到……冇想到就小产了。几个邻居一起把她扶到你家安顿后，我就跑来叫你了。”田文喜听后，心烦道：“我反复交代过，要她卧床休息，莫要动，她就是不听，这下可好，小孩没了。”
正说到这里，背后山上突然传来几声枪响，田文喜扭过头望去，脸色顿变，对着吴妈道：“不好，是土匪，看来牛大爷家出事了。”转身就要去田湾。
吴妈拉住他道：“田医生，喜儿的事当紧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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