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人妖殊途
少方回眸，一双灵巧秀气的女子的脚入了他的视线，他顺着那脚看上去，呼吸一滞……
那女子的眼里，布满忧伤……
他开口，声音竟在颤抖：“我可曾见过姑娘？”
她泪流满面，笑道：“我带你回家可好？”
少方此世名唤沈畅，字岭方……
那日凡间南阳之地，当地名门世家沈家大宅离奇丢了个没有腿脚的大少爷，跟着他的小厮一日间变得呆傻连句话都说不清，沈父沈母痛失爱子，一夜间老去了十多岁……
传闻，那沈家大少爷被妖精拐跑了……
承方洞。沈畅坐在石床上，望着他面前紫衣女子，道：“姑娘为何将我拐至此处？”
“自有原因……”
沈畅看一眼这潮湿阴暗的石室，忽然间寒意袭来，他抖了抖，承薇便到他身边将一衣衫披在他身上，另他奇怪的是，这古怪女子周身竟寒冷如冰，她靠近一分，他便寒冷一分……
他猛然间想到无意中看到的凡间野史，这世间……莫不是真有妖……
他眸子陡然一滞，再一想这石室环境，哪里有人会住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声音里带了不可察觉的恐惧，“姑娘可与我皆是同类？”
承薇美目微颤，“你怕我？”
这便是了……她虽美，却是妖，沈畅定了定心性，极力抑制恐惧，“我与姑娘素未谋面，不知事出何因惹了姑娘，烦请姑娘放我一马，我还有一双父母需要赡养。”
承薇背对他，咬着唇无声哭泣，她早已他不认她，也知他定会俱她、疏远她，可纵使想到了种种结果，他的冷漠摊开摆在她面前时，她还是受不了，心似乎被无数把刀子一刀刀划烂，她却都不能问他：你为何不记得我？
都是自己吞下的苦果……
她红着眼睛回眸，眼睛变成了蛇才有的褐黄色竖瞳，她瞬间移动至他面前，俯下身子靠近他的脸，他微微偏头，她伸手掰过他的脸让他正对着她，沈畅被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冰的一哆嗦，她狠声道：“怕也无用，你前世欠我的，今生我怎会放过你！”
她气上心头，将蛇身幻化出来，竖着瞳瞪着他，人身蛇尾立在沈畅面前。
沈畅本以为自己会怕，可真真见到那女子的妖身，却丝毫不惧，似曾相识般的感觉……眸子里只一瞬而过的波动，他瞧着那女子怒不可遏的模样，眼里确是万般苦楚与不忍，他竟生出了些叫做怜惜的东西来，勾了勾嘴角，轻声道：“我前世所欠，定是苦了你……”
承薇一瞬被他触动，收了蛇尾，趴在他没有腿空落落的袍子处泣不成声……
他抬手顺了顺承薇的头发，柔声道：“我生来便无腿，你何必在意？”
她满脸泪痕抬头看他，“你的腿……因我才没的……你不欠我，是我欠你的……”
沈畅用手背替她擦去泪，缓声道：“如今寻到我了，我过得很好，你不欠我的。”
承薇一愣，泪还是止不住流，沈畅蹙了蹙眉道：“别哭……我有父有母，除了因这一双腿没有家室外，我有我自己需尽的责任，你将我拐来，你将我置于何地？”
承薇张张口想要讲着什么，沈畅微微抬手制止她，继续道：“瞧你并非普通道行的妖，前世过往，都应该如云烟散去，你不必执着了……得道成仙，过你的畅快日子，而我一个凡人，将我父我母养老送终后寿终正寝，一生也算喜乐。”
承薇倏地起身，背对他不言语……
沈畅将披在身上的衣服拢了拢，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看得出来这妖已经被他说动了，于是又砸过去一句：“你我，终究人妖殊途……”
承薇被那一句“人妖殊途”惹的气火大动，她收了眼泪，又瞬间压迫性的移至他面前，厉声道：“你的顾虑干我何事？我只知我寻你百年，这承方洞是我同你的家，我宁可被天打雷劈也不会放过你！”
沈畅望着她，承方洞……他和她的家……
终是在那般固执倔强的眼眸中软声问道：“我前世，叫什么？”
承薇几不可闻道：“少方……”
少方……他沈畅字岭方……如此算是因果轮回么？他名字中仍有一个“方”。
他又问：“你的名字？”
“承薇。”
他轻笑，“可是承诺之承，采薇之薇？”
她点点头，他了然，承薇与少方的家……
良久他轻叹一声，幽幽道：“此世，我名沈畅字岭方……”
她拂袖，将洞口封住，他的意思她再明白不过：我是沈畅沈岭方，不是少方……
沈家父母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积德行善一辈子年近四十才得了一个儿子，虽是生来没有腿，但是却性情极好、聪颖过人，沈父沈母日日烧香拜佛，保佑他独子平安喜乐即可，左右他家大业大养得起他沈畅，为他取名畅，不盼荣华只愿他一生畅快……
沈畅失踪三日，沈家上上下下乱成了一锅粥……
后来沈父再三辗转寻到了一个高人，那高人到他沈家一看，便知是只妖将沈家大少爷拐跑了，沈父沈母出金万两，定要找回沈畅。
此事一经数年，一来二去传到了妖王宋桑与玉清天尊的耳朵里……
凡间皇帝着天庭安在人间的仙君递了封信于玉清，望其感念沈家父母年迈，早日找回沈畅，使人间、妖界、天庭三界和平共处。
玉清哼一声，着手下仙使跑了躺妖界，告诉宋桑，三日内寻不回沈家大少爷，他妖王可以不必做了……至于那擅自拐跑沈畅的妖精，就地诛杀！
九灵派去跟着承薇的小妖跟丢了，她又派出去了几只妖均无功而返，手头上忙着处理云末交代的诸多事情，一来二去没有承薇的消息竟过了三年……
一日午后，她带着许多妖将仙丹练出来后疲累至极，眯了一会猛然意识到，承薇她不会出事了吧？
便唤来江渊，让他亲自跑一趟，去寻一寻承薇。
江渊刚出去，她一抬眸，云蔚缓步而来。这个三年前还是个小屁孩的半只小狼崽如今已经是青涩少年的模样，眉宇深邃，个头高挑。
她眯了眯眼睛，额间的美人痣鲜红，“小崽子你来找我何事？”
云蔚垂眸，声音也带着成年男子的微微低沉，“我想问问，云末姑娘去了何处？”
她漫不经心回道：“她来去无踪，我哪里知道？”
云蔚垂了垂眸子，将失落之意掩在了眸下，道：“若是云末姑娘回来，劳烦您着妖唤我一声，我三年不见她，甚是想念。”
九灵有些不耐烦，腹诽道：三年前你也没见她几回啊？怎的就对这个还没来得及认的干娘如此想念呢？
又念他早失双亲，云末着她好好看顾他，看他转身离去的身影道：“这样吧，你替我跑一趟，将信交给云末姑娘，你可顺道见见她。”
云蔚转过身来，眉宇间喜色难掩，“当真？”
九灵失笑，将方才写好的信折好，将他召至跟前，将云末身处何处告知他，望着他一贯平淡如水的脸上喜色分明，笑了笑，心道：我替云末守着这山，这山上的老老少少对她可有对云末十分之一的顾念？
她本不愿去计量，只是她也希望，她与守护的这方百姓能真心相待彼此……
苍台山山色苍茫，枫叶映红了整座山，云蔚瞧过去，竟显得云山渺然，疏影萧萧，当真是仙境之姿。
他按照九灵给的提示，沿一小路上了山。
弋黎瞧他两个徒弟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教的，便将书本、古籍扔给他们自己睡觉去了，隔三差五指点一二，如此这般至空与云末长进也甚快。
此刻云末与至空临江而坐，斜晖洒在他们的衣角处，格外静谧安然。至空新学了首曲子，用埙演奏给云末听。
云蔚寻上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在洒满枫叶的江边，红桥下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这般和谐且温暖的场景……
静谧美好的，就像一幅画。
她神色浅淡，眸子里倦倦懒懒的，微微撑着下巴，嘴角若有若无带着些笑容，她那般望着吹埙的那人，云蔚立在哪里，不忍打扰，却又不愿退下。
还是至空先发现了他，打他上山时他就感觉到了，却一直都不曾分神去管他。
云末懒懒散散的撑着腮将目光扫过来，云蔚竟然慌忙垂了眸，脸红成了一个熟透的苹果……
她问：“瞧着你眼生，可是无名山有事？”
至空始终不问他身份，自顾自的翻看着手下的曲谱，似乎与他无关，但云蔚却觉一切他都了如指掌般的完全控制着……这种莫名的压迫感与威严，他从未感受到过……
他缓步过去，将九灵的信交于云末，低声道：“回姑娘，我是云蔚。”
云末放下手，展开信，边瞧他一眼，终是十分明媚的笑了笑，“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团子呐。”
云蔚笑了笑，“姑娘记性好。”
云末也不着急看信，看了他许久后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云蔚顿时慌乱，向后退了退，一直都没有存在感的至空此刻黑眸扫了过来，云末迎上那眼神，吐了吐舌头带着笑容低头看信。
她看文字快，常常一目十行，不重要的她便随手就扔在了一旁。现下九灵的这封，她看了三遍，神色也几不可见的凝重起来。
云蔚等云末放下信，抬眸看她一眼，道：“姑娘可有话带给九灵？”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他眼里，只有云末可称得上一句：云末姑娘……
云末变化出书桌以及笔墨纸砚，道：“我需交代些事情，你一道带回去，告诉山上的妖精们，近日来无事不要下山。还有，罢了……过几日我回去一趟……”
云蔚听着，问道：“姑娘哪一日回来？”
云末与至空都看他一眼，他才觉不妥，垂眸道：“山上的妖精们都格外想念姑娘……”
云末笑了笑，柔声道：“你们好生修炼，不必挂牵我。”她边说着话，手下纸上隽秀小楷工整多了几行，她又问：“你现下修炼的如何了？”
云蔚一直在看云末低着头的脸庞，闻言忙垂眸道：“尚可。”
云末已经写完，将信折好交给他，一笑，“今日来不及，改日同你过几招。”
那明媚美丽的笑容生生让云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傻愣也不知伸手去接，呆呆看着让他魂牵梦绕的这张脸。
云末轻声道：“云蔚？”
云蔚如梦初醒般慌乱，接过那信，漲红了脸扔下一句：“谢姑娘。”转身便跑……
云末一脸茫然，看至空，起身道：“这孩子怎么了？”
她移到至空身边，将曲谱翻到他方才吹奏的那一曲，拂袖纤长指尖点了点：“这，吹错了。”
至空笑笑，看她一脸认真，“你倒记性好。”
她眯了眯眼睛看他，正欲说些什么，至空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她连忙捂脸，“师兄……”
至空只觉……这一声师兄，他骨头都要酥了……
这小妖精……当真有毒……
他深呼了口气。
道：“今后，十岁以上的异性，无论人、妖、神你都不可以对他笑、眨眼睛，更不可以伸手去捏他的脸……”
她一句“为何不可”刚到嘴边，便瞬间明了，笑道：“师兄，你闻没闻到，好酸呐！谁家醋坛子打翻了？”
至空脸沉了沉，没搭理她。
她笑的开心，瞧一眼至空不是开玩笑，心思玲珑剔透如她，一开始她压根没往那处想，现下看来，云蔚的所做所为，当真不对劲……
她收了笑容，道：“我知道了，原是我觉得他年龄尚小，便不曾在意。”
至空侧眸看她，道：“我看他有一半狼妖血统，狼认准的伴侣，一生一世都不变的，我怕你苦恼。”
云末秀眉一蹙，委屈巴巴的蹲了下来趴在至空的膝头，扁着嘴巴道：“师兄，他可是个孩子……”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柔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上万年都没有动过风月之事的心思，遇到你就没了抵抗力，何况他们？”
她仰头笑了笑，“师兄何时对我起了心思的？”
他顺着她的长发摸了摸，道：“第一次见你。”
云末鼓鼓嘴：“可那时你躲在师父身后都不曾看我一眼。”
“在此之前……”
云末想追问，又想起九灵信里的事耽误不得，正色道：“我得下趟山。”
至空丝毫不觉她话题转的突兀，问道：“我能知道什么事么？”
“之前托你查的那豹妖转世，便是替一蛇妖查的，她执念太深，三年没她消息，我就怕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将那转世凡人掳走了。”
“我随你一同去。”
云末趴在他膝头，“你去干嘛？师父说你不可下山。”
至空笑，“我哪能躲一辈子？再说你此去诸事不定，若是需要个援手总好过单打独斗……”
她一愣，她不过是去察看承薇下落，怎会需要援手？只一愣，至空便去禀告弋黎了，更奇怪的是，师父同意了？
他二妖化作凡人模样，用了弋黎给的隐妖丹，真真切切看不出来妖气。
他们来到那沈家大宅外，那大宅里散着黑紫色妖气，放眼整个妖界，只有妖王宋桑会有如此妖气。
云末心道：惊动妖王了，难不成师父与师兄都知道此事定会动手？他们如何得知的？
她狐疑看他，他道：“三界联合寻找沈家大少爷的事已经多日了，我与师父今日才知那沈家大少爷与你有关。”
至空望着那沈家大宅，道：“兴许，我知道的早一些，毕竟南阳沈家与你让我寻的那少方转世甚为巧合。我只以为你不会在管……”
云末也远远眺望沈宅，几不可闻道：“我答应的，就一定会管到底。”
从沈家大宅出来了三支队伍，皇帝御林军一支，天空中三千天兵一支，以及妖界将士一支。
他们浩浩荡荡一起出发，天兵也不先走，反而同妖界、御林军一同慢悠悠的行着。
至空道，“跟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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