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灯灭

七叔愣了好一会儿，他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难道那两个臭小子没事干埋自己玩吗？

        “什么？”

        “有。。。有个小孩！”

        见旁边这人说不清楚，一个稍微稳重一些的年轻人又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总算是详细了一些。

        连武林的脑袋一下就炸了，胸口好像是灌进了一口凉水，两个膀子力气一泄，差点把自己老爹给摔在了地上。

        随着丧乐声的停止，人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了，都嘀咕着这连家今年可真是家门不幸，老爷子不仅走得突然，连死了都不得安宁。

        七叔脸上也觉得无光，自己操持的白事，竟然会闹成这样。他先咳嗽了两声，把正在闲话的众人压了下来，就像是往快要沸腾的汤锅里猛地泼了瓢冷水。

        “都嚷嚷什么？”他本来还想要就势说两句，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这事好像没什么词可以敷衍解释。

        “嘿？死的活的？”

        人群里不知道这嚷了一句，顿时又炸开了，不少人一撇嘴，都进了土了能是活人吗？准是哪家子死了孩子，缺了大德，正好占老爷子这趟便宜。

        最先看到的那个年轻人却摆了摆手，冲七叔和众人解释道：“不是丢的孩子，是个半大的小子，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连武林脸上一下就黑了，心中暗想，不会是自个儿子吧？前儿个往老爷子棺材里钻，今天可倒好，直接往坟里跑！真要是这样，那以后连家可就有的瞧了，不过转念再一想，自己根本就没告诉连通，他爷爷埋在哪啊？

        七叔见这三个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走上前去，准备自己看个清楚。

        直接一米深的坟穴中确实趴着一个人，看着身量不大，是个毛孩子。但往下一看裤子上的花纹，七叔眼睛一下就瞪大了，这不是王家小子吗？

        “是活人！你俩还给我愣着干什么？赶紧抬出来！”

        七叔也不知道王小康究竟是死是活，但还是让那两人赶紧想办法，把王小康给抬出来。但是这活却不太好干，现在都是火葬了，所以坟穴相比于以前就小了很多了。

        深不过一米多，宽也就七十多厘米，长不过一米五。王小康在里面爬着的姿势都很怪异，几乎占满了整个坟穴，再没空地方让别人下去了。

        最后不得已只能一个人拉着一个人的双腿，最前面一个半悬空着身子，扽住王小康的大棉衣给他拽了上来。

        众人围上来一看，见他紧闭双眼，小脸冻得煞白，嘴唇也是乌青乌青的，不过气息还很足，看来没什么大碍。

        “邪了门了！这。。。这王家小子怎么会栽在这里面？”

        “看来老爷子走得邪性啊！七叔，今天咱还能了事吗？”

        “老五啊，我看先回去，给老爷子做场法事，这事可马虎不得！”

        人言可畏啊，众人三言两语地一说，连武林抱着自己爸爸的骨灰盒顿时觉得又懊悔又丧气。自己老爹死了，还没等哭完，儿子就出了事，好容易安顿好了，老爷子又不得安葬。

        没等众人再接着往下说，就听见七叔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都别瞎说八道了！”

        把王小康慢慢地抱了起来，七叔吩咐几个人赶紧用手揉搓王小康的手掌和脸蛋，又掏出自己的洋火叫人聚了一堆枯叶子点着了。

        毕竟是活人比死人重要，原本以连老太爷为中心的送葬队伍，现在变成了以王小康为中心的医疗队。

        几个人照看着他，另有几个人着急忙慌地跑去梁家台，要去人家里要些姜汤来。此外，七叔还派了个腿脚利落的年轻人，要他赶紧回村子里把这事告诉王小康的老妈万小玲。

        在众人一通折腾下，王小康算是醒了过来，但却一脸迷惑，就好像是自己刚从被窝里钻出来，但是周围却莫名其妙地围了一圈人。

        还没等到天黑王小康钻坟堆里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传遍了十里八乡，而且越传越邪乎，更有甚者说王小康本来就是个死人孩子，白天出来，晚上就睡坟堆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事惹恼了父亲王为民，还是王为民对自己儿子不听话非要去坟地感到愤怒，最后王小康被狠狠地打了一顿。

        对于自己钻坟堆的事，王小康早就不记得了，但是父亲踉跄着举着棍子揍自己的身影却一直定格在王小康的脑海里。

        尽管离开亭原已经很多年了，但是每当王小康回忆起关于这片地方的时候，跟着映入眼帘的就是父亲那单薄的背影，还有他手上的棍子。

        1991年5月，王为民病逝于家中，时间距离王小康出事那天仅仅相隔三个月。

        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就是阴阳永隔，王小康也更加明白了三个月前连通的感受。人死如灯灭啊，环境好些就火力旺盛，一旦风雨飘摇，说不定火苗一曳就消散了。

        父亲的死就像是一道疤痕长在了王小康的脸上，既让他记住了一辈子，也被人记住了一辈子。

        时至中年，王小康回乡时有老人提起这件事，都会顺带讲起王小康的父亲打儿子的事，说王小康年少的时候匪气很重。

        别人家都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王小康就不一样了，半大小子气死老子。

        每当听到这句话，王小康也只能悻悻地笑着，心里的刺却扎得更深了。父亲的死无论是对自己家，还是对自己影响都太大了，尽管岁月更迭，王小康还是无法释怀。

        但无论王小康是否愿意，时光这匹白马都按照它应有的速度载着这个世界向前跑去，在奔跑的过程中人们和世界都在获得和失去。

        六年的时光，王小康失去了亲人和很多自己曾经珍爱的东西，又获得了许多自己不想要但却不得不接受的东西。

        十七八岁的年纪总是显得很尴尬，稚嫩又极富张力，就像是春天的新草，看着柔弱但翠绿逼人。

        王小康不太懂这些文绉绉的话，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至少在初中以前他就很少会闻到女生身上那股不一样的味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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