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丧母
秋风像一把锋利的刺刀,无数枯黄的树叶伴随着一阵秋雨刷刷地洒落下来。
一个少年紧紧捧着掌心中的一包草药,捂在胸膛,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护着草药,避免被秋雨打湿。
“秋”字加上了“心”字就成了愁,他的脸上愁容满面,心中已经无法承受更多,鼻子一酸,眼泪很快便留了下来!
少年疾步跑到了一间外表残破不堪地茅屋前,停住了脚步,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他已经忘了,他的脸颊之上早已分不清雨水和泪水!
少年扬起了嘴角,带着笑意打开了房门,“娘,药买回来了!李大夫说再吃个十天半个月,病就会有好转!”
床上,一个女子吃力翻身坐了起来,惨白饥瘦的脸旁勉强撑起一丝笑意,路卿卿心里一阵难过,甚至产生了一死了之的念头,看着自己刚刚年满十六的儿子路瑾瑜,鼻子一酸,泪水已在眼眶打转,担心瑾瑜看见了会更加难过,卿卿强忍着泪水,歉然道,“瑾瑜,你受苦了!”
“不辛苦!”路瑾瑜没有停歇,连忙生起了火来,端出了一个残破的铁锅,开始熬药!
瑾瑜也是强忍着泪水,不时听到娘亲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比起前些日子,又严重了不少!
路卿卿已经下不了床了,瑾瑜熬好了草药,轻轻地端至娘亲床前,用嘴吹了两下,亲自尝了尝,待到不那么烫嘴了,才缓缓给娘亲服下,这一天就这么又熬了过去。
县里只有李龙海一名医者,李大夫的爹曾是楚王殿前御医,后来告老还乡,将一生衣钵全部传给了李龙海,怎奈李龙海胸无大志,也不想着出人头地,安心在这个小县开了个小医馆,替人看病。
李龙海见路瑾瑜一片孝心,每次他来买药,总是半买半送,只是看着今日路瑾瑜手上的区区一文钱,李龙海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大夫,我只剩这么点了!”瑾瑜央求地看着他。
“唉~”李龙海叹了口气,“我也是看你们娘俩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每次都会多给你一些剂量,可是我们医馆也只是小本经营,况且我家里上有老父老母,下有一对儿女要养活呢!”
“李大夫,那我可以给您到您店里来帮忙,以前我跟娘亲在建宁太守府打杂的!什么活儿我都干,绝对没有问题的!”瑾瑜已是被逼到了绝路。
李龙海一脸无奈的样子,“瑾瑜啊,你也知道,我这个小医馆,将将能够养活自己,哪有闲钱再养个下人呢?”
“李大夫,我不要工钱!我只要您能治好我娘。”
李大夫微微皱眉,似乎是思索着什么,犹豫了半天,说道,“瑾瑜,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并非华佗在世,你娘的病呢我是治不好的,有钱人可以吃人参等名贵药材加上细心地调理来延长寿命,但终究还是无法根治,就我这里的药。。。只够你娘亲多活个十天半月。”
李龙海小心地把药包好,递到了瑾瑜手中,“今天看在你的一片孝心上,送你一次,可是,瑾瑜呢!自古生死自有天命,富贵皆有定数,多陪陪你娘最后的日子吧!”
瑾瑜的脑海中不停重复着李龙海所言,心乱如麻,往事一幕幕突然涌上心头,他记事起,就和娘亲就在建宁太守张连城府中做下人,太守夫人见其可怜,对母子二人也算是格外关照,让娘俩一同住进了柴房,日子虽然清苦,他们倒也满不在意,只要有彼此在身边心中便很安稳。
这一晃就是十多年,然而有一天,路卿卿突然咳嗽不止,四肢无力,不多时更是口吐鲜血,太守夫人见状立即叫来了郎中,很快,郎中确诊路卿卿患了肺痨,太守张连城听闻怕病情传染,立即告知管家,将这一对苦命的母子送离出府,太守夫人虽于心不忍却无力违背太守之命,只能背着太守偷偷塞给了路卿卿二十两银子,让他们前往城南秋田县,找一位叫做沈田的工匠,并亲自书信一封,只要找到沈田,并把亲笔信交给沈田,他自会安排他们住所!
于是二人便在这个屋里住了一个多月,路卿卿的身子也是越来越弱,一天比一天咳得越来越厉害!
片刻,又回到了家门前,瑾瑜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微微上扬了嘴角,依然是装作很高兴的样子,走进了屋内,“娘,药我买回来了!我还在后山抓到了一只野鸟,我也叫不出什么品种来,等下给娘熬汤喝!”说着,便拿起柴火,准备生火熬汤煎药!
“瑾瑜,咳咳。。。”路卿卿说不了几句话就会引来一阵咳嗽,“瑾瑜,你过来,娘有些话和你说,等下再忙!”
“哦!”瑾瑜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跑到娘的床边。
“娘知道,娘的病是看不好了,娘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也就是你了,咳咳。。。最对不起的也是你,瑾瑜,娘如果走了,你就回汉中,去城西找到一家叫听悦轩的酒楼,你舅舅林一峰是老板,你跟他说娘已经不再人世了,林家。。。他一定会收留你!记得一定要找到他!”
“娘。。。你别瞎说!你不会死的。。。”路瑾瑜毕竟只是个孩子,听到路卿卿这么说,终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抓紧了娘亲的手,似有千言万语想对娘亲说,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娘的身子自己清楚,你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否则娘走的也不会安心!”
“娘。。。”路瑾瑜紧紧拽着娘的手!“我爹呢,为什么我们不能去找我爹?”
这个问题早就在他脑海中浮现过多次,一直想问路卿卿,他隐隐察觉到路卿卿的种种际遇都是这个素未谋面的爹造成的!可是娘亲从来不说,他也从来不问。他恨他这个抛弃妻子地爹,但却又很矛盾,寻思着是不是找到那个人,就有钱治病,娘的身子就会慢慢好起来?他还要亲口问问他,为什么抛妻弃子!
“咳咳。。。你爹死了!”路卿卿说不来谎,她闪烁的眼神出卖了她。
瑾瑜自然看得明白,心道,娘亲从没有提过爹爹,如果爹爹死了,为什么她不带我去拜祭爹爹的坟!可他也知道娘这样说一定是有她的苦衷的,于是也不忍心去揭穿娘的谎言。而徒增娘亲的烦恼!
“砰砰砰!”门外传来了一阵很急促的敲门声!瑾瑜连忙收起眼泪,快速起身,跑去开门。
两个官差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类似公文的黄皮纸,没有半分客套寒暄,直接朗声道来,“自楚襄王如风登基一来,勤勉为政,英明神武,励精图治,保楚国上下丰衣足食。然东吴犯我边境,於今十年余。生灵涂炭不计其实,犯我疆土五千余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国家若亡,百姓亦亡,所有楚国百姓同仇敌太,共御大敌!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楚国凡年满十四,未及天命之男子,需拿起武器,保家卫国。即刻入伍,不得有误!”
其中一个男子认真地读完了朝廷征兵的檄文,身旁的另一人立刻对着路瑾瑜大呼小叫起来,“快点,外面站好了,集中一下,我们下午即刻出发!”说完,直接一把抓起了瑾瑜的衣袖往外拖着就走。
路瑾瑜毕竟年幼,面对两个成年壮汉,手无缚鸡,一面茫然无措地看着娘,一面挣扎着想要逃离他的手掌,“不要拉我,放开我!”
路卿卿心急如焚,火急火燎之下,想要站起身来,却重重地跌倒在了地上,“官差大人,我儿还小,我又犯了重病,我们母子两相依为命,您要是把他带走了,我也活不下去了!”娘很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直接跪在了地上,“求求您了,让我儿再陪我几年!”
“娘!你不要下来,快回去躺着!”瑾瑜恨恨地看着眼前这个壮硕的官差,那个官差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瑾瑜心中一急,对着官差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官差吃痛,连忙松开了手,瑾瑜飞快地冲到了娘亲的身边,回头歇斯底里地朝二人吼道,“为人子,应敬孝道,我娘现在病重,无人照顾,我连家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保家卫国,何以为家?若官差大人能让我照顾娘亲直至娘亲康复,他日路瑾瑜必将主动从军,为国尽忠!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领头的官差名叫葛飞,听闻路瑾瑜一席话,心中一震,眼前这个少年,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上前看了看路卿卿地脸色,顿生怜悯之心,“王朗啊!我们两个这次征兵的目标是百人吧!”
“是啊!”王朗摸着自己的胳膊,点了点头!那一口,可真是有点狠,已经是鲜血淋漓,差点咬下了自己一块肉。
“我刚才点了点,现在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要是把所有人都抽走,下次,再给你个百人的目标,你往哪儿找?我看他们娘俩也可怜,你现在强迫他走,心也不会顺,要不,等下次再征兵,到时候,小兄弟的娘亲病也好了,小兄弟自然会跟我们入伍,连檄文都不用再念了!”葛飞朝瑾瑜笑了笑,说道:“是吧?”
路瑾瑜愣愣地点了点头!
“也是!葛飞,还是你想得周到!只是这一口。。。被这小子白咬了!”王朗朝瑾瑜瞪了一眼,倒也不和他计较,转身就出门走了!
“葛大哥、王大哥,大恩不言谢!”瑾瑜带着笑容,朝葛飞致谢!!
葛飞见瑾瑜甚是聪颖,哈哈大笑道,“你就好好照顾你娘亲吧!烽火岁月,谁能保证看得到明天的太阳呢!谁又知道明天会在哪里,小兄弟,后会有期!”
“葛大哥,我叫路瑾瑜!如果有缘再见,必报今日之恩!”路瑾瑜抱拳道。
“多谢路小弟,人生何处不相逢,葛飞先行一步!”葛飞笑着和少年摆了摆手!
瑾瑜连忙来到门前,朝葛飞摆了摆手,葛飞投以笑意,随即离去,瑾瑜连忙掩上房门,将娘亲扶到了床上。
“战事已经打到成都了吗?”路卿卿的脸上流露出一股焦虑不安的神情,问道。
“娘。。。”瑾瑜给娘亲盖上被子,笑道,“你只要管好自己的身子就行了!”
“瑾瑜!”路卿卿有些慌乱,突然紧紧地抓住了路瑾瑜的胳膊,“明日出门,替娘亲问问!”
路瑾瑜从未见过娘亲如此,虽有疑惑,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
楚襄王林如风,在位十六年,百姓大都能安居乐业,路边虽偶见冻死骨,可还算是国泰民安,而南楚和东吴的边境一直摩擦不断,大小纷争无数。直至十多年前,边境处突然发生了地震,原本隐于地下的一座金矿突然显露于世,南楚和东吴都宣誓了主权,东吴更是将其命名为吴越矿,原本两国只是在这个矿区的周边不停发生摩擦,直至最后,谁都不去理会这个矿藏了,爆发了全国性的战争!
建宁和汉中在南楚的西南边境,环山从水,战事从未波及至此,只是这里的粮食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不断的有壮丁被抽调赶往前线,才依稀闻到了战争的气味!
日子又过了一日,瑾瑜仍然怀着一丝侥幸,来到了李龙海医馆门前,心中早就有了主意,大不了跪下来哀求李大夫,医者仁心,他定然不会见死不救,等将来有钱了,连本带利还他药钱!
路瑾瑜重重地敲了几下门,可是门并没有开,“李大夫、李大夫!”他提着嗓门,朝里面吼了两声,依旧没有动静!
倒是旁边的窗子探出一个老者的身影,“孩子,别叫啦,李大夫昨日被征收入伍,当军医了,药也全部被带走了,秋田县已经没有大夫了!回去吧!”
老者朝瑾瑜看了一眼,奇怪地问道,“哎~~孩子,你怎么没被带走?我那苦命的孙儿,才十二岁,也被带去了成都,这仗啊,已经打到成都了!看来,要变天咯!”
瑾瑜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许久才迈开了步子,也许这就是命。
“什么?打到都城了!?”路卿卿心中一急,半响没有说出话来。
“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没事儿。。。。。咳咳咳咳。。。。”路卿卿心中一急,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娘。。。你别吓我啊!”路瑾瑜不明白,平日里淡然处事的娘亲会如此慌乱。
路卿卿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气无力地说道,“没事儿。。。娘亲怕,明儿再有人冲进来把瑾瑜抓去充军!”
瑾瑜笑着摇了摇头,“不会了,县里所有的男丁都去了成都,也不差我一个了!”
路卿卿笑着点了点头,笑道,“罢了罢了,一切都是命数!”
说完,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鲜红印满了整个床头!路卿卿急促地咳嗽起来,气急攻心,路瑾瑜没想到娘亲的病来势竟是如此凶猛,一时不知所措,不停地安抚着路卿卿的的后背,路卿卿恋恋不舍地看着路瑾瑜,眼前渐渐模糊,再也没有了意识。
路卿卿便这样撒手人寰了,没有路瑾瑜想象中的痛苦,她走的很急很快,甚至眼角的泪珠还未来得及留下,瑾瑜悲痛中带着一丝释然,娘亲终于解脱了,不用再饱受病痛折磨了!
(本章完)
https://www.lingdianksw8.cc/67/67778/20153234.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ingdi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ingdi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