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58章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竟然会以为这样强迫的姿态会对她有用。

        手中的动作缓缓凝滞在原处,  指尖停在下颌处的手指修长苍白,  嘴里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师父,  您想听什么答案？”苏瑾清仰头望着他,  轻声问。

        顾容谨神色淡然，淡色的瞳孔里透出一股冰冷寡情的意味。他顿了一下,  哑声道：“苏瑾清,  你说的什么答案,  我都不必听，你现在这样,  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应当留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能去。

        苏瑾清敛眸,  轻轻“嗯”了一声。

        顾容谨的手指从她的脸上收回，紧抿着唇角,  淡淡的道:“如果你累了,  就睡吧。”

        还没等他将话说完,  苏瑾清已自顾自的阖上了双目。纤长的眼睫一根一根搭下来，有点像秋日的霜露,  干净、冷清得很。

        马车缓缓驶入金陵城，仍旧是一路无言。

        丞相府很素净,  和几个月之前没什么不同。想必她不在的时候，顾容谨也曾派人来整理过,  随时等着她回来一般。

        但丞相府的侍卫显然已被换过了,  全是陌生的面孔。除了贴身保护的几个亲卫以外,  其余都是不认识的人。是谁指使，目的是什么，不用细想也能知道。

        口鼻处都是自由的空气，然而她却分毫感受不到顾容谨的信任。苏瑾清言语淡淡的，“师父，真是辛苦您了。”

        能亲手将这个帝国最威严的地方打造成精致的金丝笼，除了顾容谨，大抵也没人做得出了吧。

        顾容谨掩在袖袍下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捏住她的手腕。唇瓣抵住雪白的耳尖，说得无波无澜：“那面对我的时候，你应当觉得更辛苦。”

        苏瑾清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双眼睛如同桃花尖的露水绽开，清淡中透出几分冷隽迷人。

        “师父，和谁不是一样的呢。您和其他人，并无什么区别。哦，不，其实还是有的，将来您入主金陵城，弟子或许还得继续仰仗您的鼻息呢。毕竟，答应保住丞相权力的人，是您才对。”

        顾容谨微微一怔，冷冰冰道:“若入主金陵城的是旁人，你也会不顾一切的去索求权力，对不对？”

        顾容谨眼底温柔，神色依旧淡雅。但其实指尖却隐隐有加重的趋势。她每次都会这样，若无其事的说出一句话来，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可以直接置人于死地。

        仿佛当初骗他这么多年的人，背叛他的人，不是她苏瑾清一般。

        苏瑾清不再回答了。

        她的心思他一直都洞若观火，但他却从来没有放弃逼迫她。

        她回到丞相府后，让信任的女婢上前来伺候，沐浴更衣。顺便问了许多近来朝中的动向。

        圣上依旧病卧在床，顾容谨代替丞相府宣病，避不见客。但其实朝中那些稍微机灵点的老狐狸，早就看出顾容谨对苏丞相的心思不纯正，却也不能多说什么。

        苏瑾清原本就年少病弱，这样出类拔萃的样貌，加之顾容谨如此强势，做出什么来也未必是不可能的。

        而严默则被顾容谨一手扶植，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在野为官，是给家族正名的唯一机会。心高气傲的世家公子发了狠劲，很快便将刑部的同僚踩在了脚下。

        只是，唯有一个人，打听不出什么消息。从锦衣卫诏狱出来以后，陈琅的腿一直没有好。这些日没人敢去见他，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下人看着苏瑾清的脸色，嘴里停下来，有些试探的意味。

        苏瑾清揉了揉眉心，长睫微垂着，轻轻的道：“如今我已是自身难保，如何管得住他呢。”

        她让底下的人将丞相府的珍贵药材搜集出来，全都给陈琅送过去。还有一封信。

        陈琅接到东西的时候，怔住在原地，清冷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温柔来。

        手指摩挲过那封笔记干净的书信，陈琅抿了抿唇，温柔的眼底划过几分冰冷：“她的日子也不好过，这都是拜顾容谨所赐吧。”

        这些话，送信的人自然不敢接。

        下一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药材竟都已经被捏得粉碎。陈琅微微笑了笑，指尖收紧。这几日过去，苏瑾清大抵已被他折腾得不成人形。他终于明白了她从前的那些手腕，在野在朝，若不手腕狠辣。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去告诉卫梓俞大人吧。”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垂眼看向受伤的腿，低声说：“告诉他，苏瑾清已经回来了，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您的意思是……”那人面露惊骇，犹疑不定的看着自家公子。

        自从牵涉到朝中的风波以来，公子的性情大变，各种厄运接踵而至，连他都有些看不下去。

        陈琅却只是微微一笑，冷淡的道：“顾容谨太过于高傲，以为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可是，难道他真的以为没有人能和他相抗么。”

        当然不是。

        锦衣卫势力广布，如果顾容谨沦为阶下囚，众叛亲离，一无所有。那苏瑾清这样的人，以她的性情，还会一如既往的甘愿留在他的身边么。

        陈琅不信，紧紧捏紧了指尖。

        可是现在，因为他坐拥朝野  ，所以就算是让她做禁脔她也在所不惜。每每想到这一点，陈琅都会心疼到发了疯。

        入夜。

        苏瑾清拿着久违的公文，很久都没有睡下的意思。下人劝慰了好多次，苏瑾清才让他准备一下伺候。

        忽然间，窗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并不急切，像是有意向这边走过来。

        苏瑾清问：“有人来了么？”

        下人答道：“是顾公子，他确实到了丞相府，却没有打扰您。”

        苏瑾清停顿了一下，也没有要去请他的意思。捏着奏折的手微微一顿，叹了口气：“好，不用管了，你先下去吧。”

        “是。”

        顾容谨来了，她以为会来找她，却没有进来。毕竟这么晚了，他想做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苏瑾清看了看窗户的方向，眼神淡淡的，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打开门，顾容谨果然孤身站在隔扇前。白衣胜雪，遗世独立，月光勾勒出英隽璀璨的侧脸轮廓，与几年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然而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已大变。或许，再提起顾容谨，只会联想起他强势的手段了。

        苏瑾清上前一步，默然的看着，“师父来了。”

        没有一丝诧异。

        顾容谨微微颔首，“政务都写完了么？”

        苏瑾清抿了抿唇：“是。”

        一时无话，苏瑾清只能继续道：“师父深夜前来，难道是想查看奏折么？”

        顾容谨摇了摇头，神情依旧柔和，“这么晚了。早点休息吧。”

        苏瑾清心下一沉，果然，顾容谨还是会来找她的。他这样心机缜密的人，又怎么会放弃契约之内的时间呢。

        有的时候，她甚至会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或许顾容谨根本不想杀她，只是为了用此来惩罚她昔日撒过的那些谎。

        吹灭了烛火，月牙已经透亮。

        出乎意料的是，顾容谨与她共卧一榻，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抱了她一下，在额前落下一串细碎的吻。

        他沉声说：“早点睡吧。”

        苏瑾清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没有说话。顾容谨就在她的身边躺着，她哪里敢睡。

        她还怕顾容谨会忽然将她杀了。

        苏瑾清身子紧绷着，感受到顾容谨埋在她的颈窝间，气息泛着热度。因为完全放松的状态，显出几分疲惫。

        似乎是真的不想折腾了。

        她睁着眼，目光清冷，不知看向何处。

        顾容谨知道她还没睡着，手掌动了一下。与她的指尖扣在一起。因为纠缠，力道加重了些。

        “苏瑾清，如果有一件东西，你喜欢到了极致。却无法得到它，哪怕是死了。你会怎么办？”他默了一下，很冷静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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