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四三章 浩平

久远，其实也没有，不过是两百多年以前，
  如今想来却恍若隔世。
  时代，一直在变，旧时代的天翻地覆，直到崭新文明的脱胎换骨，经历过这么多的一切，在张开双臂拥抱未来的时候，内心深处，仍然为旧时代的记忆，
  留有宝贵的一席之地。
  过去，尘封的历史，在昔日的恋人面前，逐渐具象为栩栩如生的景象。
  倾听方然的叙述，躺椅上，艾米丽*安生也若有所思，沉浸在如烟往事的回忆里，甚而开口低语，他对方然直言，彼时的许多经历，两个人的共同记忆，在当时都不被自己所理解、甚而迷惘，
  直到很多年后，才逐渐洞悉一切背后的含义。
  “……方然。”
  “什么？”
  “你，大概从什么时候，立下志愿要拯救这世界，拯救整个人类文明的呢。”
  拯救世界，拯救文明，自己，可曾有过这样的宏伟愿景吗，方然沉吟片刻、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这样回答。
  有，的确如此，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将对死亡的恐惧，升华为对未来的热望，一边回忆，女子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她想起了过去，想起了北大陆的那些岁月，也想起了跨越白令海峡，那一次历史性的会面。
  李铁兵。
  “你知道这个人吗，浩平。”
  “……恩。”
  旧时代的滨海边疆大区，在那一场改变全世界的变革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乃至于其管理员——李铁兵的事迹，在净土世界无人不晓。
  但凡经过初等教育，在学习资料里，就有这一切，让所有净土民众在轮回开始之初，就对人类世界与客观世界的运行法则，有朴素的理解，如此才能一步步通过学习，明白今天的净土文明是如何而来。
  不论到什么时候，一个人，一个群体，乃至一个文明，都决不能忘记过去。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明天。
  的净土文明，从晦暗而绝望的旧时代，一步步走来，其间经历过多少血与火的洗礼，又逝去了多少或不幸罹难、或奋力抗争的生命。
  当现实成为历史，继而，随时间流逝而逐渐被人淡忘，正如旧时代曾无数次发生的那样，人们，就难免对前人曾经历的一切，感到怀疑，迷惘，继而心生抵触，自以为是的以眼前之见闻、经历，
  妄自揣测他们走过的路。
  一旦事态发展到那一步，黑暗时代的复辟，就会成为或迟或早的必然。
  无数前人的抛头颅、洒热血，带来光明的崭新时代，却不曾想，仅仅几代人、甚至一两代人后，他们的奋斗、牺牲与理想，就会成为过眼云烟，无知、盲目而愚蠢的庸碌众生，
  就会再度埋头于眼前的苟且，继而让理想褪色，让文明重走旧路。
  在漫长人类历史上，小到一个群体，大到一个文明，兴衰起伏无以尽数，
  这便是颠扑不破的周期律。
  而李铁兵，以及，在旧时代覆灭前夕，抱定理想与信念踯躅向前，甚至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战斗者，却做成了这世上无数人都曾梦想过，却始终未竟的事业：
  将这历史的周期律，彻底终结。
  大洋之上，游轮在平缓前行，和煦的海风吹过面颊，方然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事实的确如此。
  在西历1490年，或者，再往后的几年时间里，盖亚表面几乎完全被管理员，或者说，被野心家们分割殆尽，可是，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情报匮乏，讯息极其不透明，世界才进入一种微妙的平衡态。”
  “恩，据我所知，这种平衡态是被‘强人工智能’的出现所打破，可在那之后，
  你曾经控制的NEP、东北太平洋大区，并没在第一时间向外扩张，至少在北大陆，抢先发难的是AMA、阿巴拉契亚大区。
  方然，你还记得吗，当时自己是怎样考虑的。”
  “大概还是一种谨慎的心态；
  恩，就是这样。”
  回忆往昔，方然必须得承认，在从东北太平洋大区走向中大陆，乃至解救全世界的过程中，李铁兵和他掌控的滨海边疆大区，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他言简意赅的对艾米丽解释，什么是“微妙平衡”：
  在管理员们都坐拥庞大武装力量、且大区内部没有任何威胁时，单纯考虑外部威胁，在信息极其不透明的情况下，贸然发动战争实属不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静观其变，同时尽一切可能提升自己所掌控大区的实力。
  如果情况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理论上讲，人类世界将始终处于这种平衡态。
  大区之间的战争，一旦爆发，基本上没有谈判的可能，除非一方将另一方完全失败、并将管理员干掉，否则战争会长期持续，
  对管理员而言，这显然是很不利的情况。
  但这种平衡，最终却被强人工智能的研发成功而打破，毕竟在传统的无人体系面前，强AI的优势十分巨大，足以给管理员开战的信心。
  即便如此，在各割据势力竞相研发强人工智能的大环境下，这一划时代的成果，也未必会给管理员带来极大的胜算，正因如此，在西历十五世纪末，自己并不认为，东北太平洋大区一定能从残酷的内战中幸存下来。
  改变这种均势的，事实上，正是与滨海边疆大区的合并。
  合并，真正意义上的并肩战斗，在旧时代末年的人类世界，这，堪称奇迹。
  管理员之间，没有任何建立信任的基础，为追寻或然降临的永生，或者，至少是掌控全世界的权力，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这是旧时代的人间法则。
  但是，李铁兵这样的人，却可以为自己所追寻的，哪怕只是一线最惨淡、最渺茫的希望，
  而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世界也好，文明也罢，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呢？
  如果说，我曾经作为管理员，做了一些微小的、力所能及的工作，这的确是事实。
  但我也必须要讲，今天的净土文明，绝不是我一个人有能力力挽狂澜，从旧时代的废墟上建立起来，而是无数如李铁兵那样的人，
  用自己的鲜血与生命来铸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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