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两百六十一章 划时代,工业母机成!
蓝田县,奇趣阁工坊
工坊深处的会议室内。
会议室内,三十几个工匠围着一张大长桌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没有茶水,没有点心,只有每人面前摊着一摞图纸和一支炭笔。墙上挂着一块新刷了黑漆的木板,上面用粉笔写了四个大字——初代机床。李泽轩坐在长桌正首,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
李泽轩抬眼扫了一下桌上的三十几人,轻轻敲了敲桌面,开口道:
“各位,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今天请各位畅所欲言,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顾虑。”
“能当场给出答案的,我当场给出;一时半会儿拿不准的,我记下来,回去琢磨清楚,过两天给大家一个说法。大家不用怕提的问题太简单或者太难——越简单的问题越容易被忽略,越难的问题越容易成为瓶颈。”
“侯爷,”他话音落下,一个坐在左侧第一位的工匠率先开口了。此人是铸造车间的老匠师张铁匠——“俺先说说俺们铸造车间眼下碰到的棘手事儿吧。”
“张师傅请讲。”
李泽轩点头示意。
“侯爷,”张铁匠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一张脸被炉火烤得黝黑,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用炭笔在宣纸上划过的痕迹。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面前摊开的一张稿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俺们铸造车间现在主要有两个难题。第一个是铸件的气孔问题。铸件冷却过程中,砂型里面有细小的气孔,有时候肉眼都能看到,更别说用游标卡尺一量了。俺试过各种方法——升温慢一点、砂型压得更紧一点、铁水温度再往上提一提,但效果都不怎么明显。第二个是镗孔的时候内壁不光滑,有细细的毛刺和纹路。这两个问题如果不解决,后面精加工的时候恐怕会造成很多废料。”
“张师傅说得好。”
李泽轩拿起炭笔,在面前的稿纸上迅速记下了这两个问题,又放下炭笔,抬头看向张铁匠。
“第一个问题——铸件的气孔——这个问题我可以当场给你一个初步的想法。”
“张师傅你刚才说的那些做法其实都对,但是最核心的问题不在这些表面处理上,而在铁水的脱氧和除气。铁水在熔化过程中会溶解一些气体,这些气体在冷却凝固时来不及逸出就会在铸件内部形成细小的气孔。”
“解决办法有几个:第一,在铁水出炉前加入少量的锰铁和硅铁作为脱氧剂,它们会和铁水中的氧气结合形成炉渣浮到表面,这样可以减少铁水中的含气量。第二,铁水出炉后浇铸前可以在铁水表面轻轻撒上一层干燥的木炭粉或者硼砂,这一层东西可以隔绝空气同时吸附铁水表面的气体。第三,浇铸的时候速度放慢一点,让铁水在砂型里有时间让气体向上逸出。这三个办法你可以先试试,哪个效果怎么样再说。”
“至于第二个问题——镗孔内壁不光滑——这个跟镗杆本身的刚性有直接关系。镗杆在高速旋转的时候如果自身发生弯曲或者震动,那么孔的内壁就不可能光滑。这个问题我需要再琢磨一下具体方案,过两天给你一个更详细的图纸和改进方案。”
“哎,”张铁匠听完李泽轩说前半段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泽轩手中的炭笔在稿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到最后听到李泽轩说过两天给详细方案的时候,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连连点头。
“好!好!好!”张铁匠连说了三个好字。
“侯爷您这几句话点醒了俺!”
“俺先谢谢您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朝着李泽轩深深地一揖,动作虽然显得有些笨拙,但那份恭敬与感激却是藏不住。
李泽轩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张师傅客气了。大家都是为了把事情做好,不用这样拘礼。还有谁有问题要讲?”
“侯爷,”张铁匠坐下之后,紧接着又一位匠师开口了。
此人是机械加工车间的匠师,姓吴,名吴明,手艺精湛。
“俺是机械加工车间的吴明,俺们那边现在主要是刀具的问题。”
“现在加工铸铁的时候,刀具磨损得太快了,十几分钟就得换一把刀,不光耽误时间,而且加工出来的孔精度也不稳定。俺们试过各种材料的刀具——碳钢的、合金钢的、甚至钒钢的都试过了,但是效果都不怎么理想。碳钢的太软,合金钢的稍微好一点,但还是磨损得快;钒钢的硬度够了,但是韧性差,刀刃容易崩裂。”
李泽轩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在稿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吴师傅,这个问题我记下来了。”
“刀具磨损的问题涉及到材料的耐磨性和韧性的平衡。我需要在回去之后仔细琢磨一下具体的刀具材料配方和热处理工艺,过两天给你一个详细的方案和图纸。”
吴明听到李泽轩说过两天给详细方案,连忙点头。
“好好好!侯爷您慢慢琢磨,俺们这边先把其他的活儿先干着,等您方案出来俺们再试。”
接下来又有几位匠师发言。
“侯爷,俺是装配车间的老王,俺们那边现在主要是零件的定位和装夹问题。现在用的是最简单的螺栓压板,但每次装夹都要花很长时间调整位置,而且调整好之后加工过程中还容易松动。”
“这个问题我当场可以给你一个初步的想法。”
李泽轩拿起炭笔,在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你们现在用螺栓压板的方式太原始了。我给你设计一个更先进的夹具——用一个可以旋转的偏心轮或者一个可以前后移动的定位块,配合一个V型槽或者燕尾槽来固定工件。这样装夹的时候只需要把工件放在定位块上,然后转动偏心轮或者移动定位块就可以快速固定,不需要每次都花那么长时间调整。”
他一边说一边在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夹具示意图。示意图上画了一个V型槽、一个偏心轮、一个定位块,还有几根固定螺栓。虽然只是用炭笔画的,但线条分明,结构清晰,让人一看就懂。
老王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示意图,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侯爷您这主意真是绝了!”
“俺怎么就没想到呢?”
“原来还能这样装夹工件的!”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朝着李泽轩深深地一揖。
李泽轩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老王客气了。还有谁有问题要讲?”
接下来又有几位匠师发言。
有人问蒸汽机动力输出不稳定的问题——负荷一变,转速就跟着变,尤其在钻床做精加工的时候,转速一旦波动,加工出来的孔径就会偏差。
有人问镗杆刚性不足的问题——大孔径镗削的时候,镗杆自身会产生弯曲和震动,结果就是镗出来的孔圆度不够,内壁也不够光滑。
有人问齿轮传动精度不够的问题——齿轮在传动的时候间隙太大,导致传动的时候有回差,影响加工精度。
有人问测量工具精度不够的问题——现在的测量工具主要是游标卡尺和千分尺,但有些复杂形状的零件无法准确测量。
李泽轩一个一个地听着,一个一个地记着。
能当场给出答案的,他当场给出;
一时半会儿拿不准的,他在稿纸上画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在旁边写上几句简要的说明和自己的初步想法。
会议室内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面的畅所欲言,匠师们说得越来越多,问题也提得越来越细。
张鸿生坐在主位上,一双眼睛时不时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匠师,脸上的神色从一开始的凝重到后面的越来越轻松——他看得出来,李泽轩今天这场会议开得非常成功,把大家心里的话都掏出来了。
阎少宁坐在张鸿生旁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泽轩手中的炭笔在稿纸上画着什么,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他看得出来,李泽轩今天这场会议上提出的那些想法和方案,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解决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清晨的淡淡的晨光到后来的正午的灿烂阳光,再到傍晚的夕阳西下,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会议室内的油灯被匠师们一个一个地点亮了。
“好了——”
李泽轩看着面前稿纸上记下来的密密麻麻的问题和自己的回答,轻轻合上稿纸,抬起头来看向在场的十几位匠师。
“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吧。”
“大家提的问题我都记下来了。能当场给出答案的都当场给出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准的,我也都记在心里了。”
“过两天我会把所有问题的详细方案和图纸都整理出来,再开第二次会议,到时候一一给大家一个详细的说法。”
“大家今天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
三十几位匠师一个个站起身来,朝着李泽轩深深地一揖,然后鱼贯走出了会议室。
张鸿生和阎少宁留在最后,两个人站起身来,朝着李泽轩拱了拱手。
“侯爷,您也辛苦了。”
“小轩,你也忙了一整天了,也该歇歇了,这东西又不急在一时。”
李泽轩摆了摆手。
“我没事。你们也回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张鸿生和阎少宁对视一眼,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李泽轩一个人留在会议室内,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一张记满了问题和答案的稿纸。他低头看了看稿纸上的内容,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会议室外。
宋小四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见张鸿生和阎少宁走了出来,连忙迎上来行礼。
“张总管、阎先生,你们出来了?”
“嗯。侯爷还在里面。”
“宋小四,你进去吧,小心伺候着。”
“好的,小的知道了。”
宋小四应了一声,端着食盒走进了会议室。
“少爷,您忙了一整天了,也该吃点东西了。”
李泽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宋小四,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食盒。
“嗯。放下吧,我待会儿再吃。”
“好的。”
宋小四应了一声,把食盒放在长桌的一角,然后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李泽轩一个人坐在会议室内,低头看着面前的稿纸,久久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稿纸,揣进怀里,然后拿起食盒,走出了会议室。
他沿着走廊一路走到自己在工坊的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对站在门口等候的宋小四道:
“小四,我现在要进办公室处理一些事情。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好的,少爷。小的知道了。”
宋小四应了一声,躬身退到一边。
李泽轩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内。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居中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书桌上摊着几张稿纸,旁边摆着一支炭笔和一个墨盒。
李泽轩把手中的食盒放在书桌的一角,然后把怀里的稿纸摊在书桌上,在书桌后面坐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稿纸,一双眼睛在屋内的灯光下渐渐地愈发明亮。他拿起炭笔,在稿纸上开始画了起来。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和一张张清晰的示意图在他的笔下迅速成型。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办公室内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是一抹在黑夜中闪烁的星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深了。
工坊里的其他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只剩下李泽轩办公室里的那一盏油灯,还在夜风中静静地亮着。
夜空中的月亮从东边的天空中缓缓升起,把银色的月光洒在工坊的屋顶上。
月明星稀。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
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工坊里的第一缕晨光从东边的山脊背后探出头来的时候,李泽轩办公室里的那一盏油灯还在亮着。
工坊里值夜班的工匠们一个个从睡眼惺忪地从各自的车间里走出来,准备换班的时候。
他们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李泽轩办公室里那一盏还在亮着的油灯。
“哎呀——侯爷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呢!”
“不会吧?侯爷忙了一整夜?”
“侯爷真是太辛苦了!”
“难怪侯爷能想出那么多奇妙的点子,就这股子钻研劲头,很多人都比不上啊!”
一个个工匠们看着李泽轩办公室里那一盏还在亮着的油灯,脸上的神色一个个都充满了敬佩。
“俺们今天一定要更加努力,争取把当前遇到的问题解决掉,给侯爷减轻一点负担!”
“说得对!”
一个个工匠们在心里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办公室门外。
宋小四坐在地上,背靠着办公室的门,一双眼睛闭得紧紧的,头歪向一边,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上——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夜了。
“嗯……”
他猛地一个激灵,头一歪差点栽倒在地上,也是这么一刺激,他总算是从昏睡中惊醒了过来。
他抬起头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天边刚刚蒙蒙亮的天色,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办公室里还在亮着的灯光。
“少爷还在忙啊……”
他嘴里喃喃地念叨了一句。
他抬起手来,准备敲一敲办公室的门,劝自家少爷歇一歇。
但是他抬起的右手悬在了半空中。
“不行……少爷肯定不会听我的。而且万一我打断了少爷的思路,那罪过可就大了!”
他心里这样想着,抬起的右手又缓缓地垂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
楼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但是在这清晨的寂静中却听得清清楚楚。
宋小四抬起头来,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下一秒。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一脸的难以置信。
“少——少夫人?!”
楼道里走过来的一行人中,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素雅的淡青色长裙的女子。她一张脸白皙,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一身青色的短打的丫鬟。
正是韩雨惜和小荷、小兮!
“见过少夫人!”
宋小四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快步迎了上去,朝着韩雨惜深深地一揖。
“侯爷呢?”
韩雨惜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李泽轩的办公室,轻声问道。
“回少夫人,少爷昨天和工匠们聊完当下的技术难点后,便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内,说谁都不让打扰!”
宋小四连忙回答道。
韩雨惜抿了抿嘴,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办公室里还在亮着的灯光,又看了看宋小四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神色。
“再忙也得吃饭。这样,小荷。”
她转过头来,对身后的小荷吩咐道。
“你去工坊的食堂打一些饭菜,我给侯爷送进去。”
“后面你们和我就住在云山别院,照顾侯爷的饮食起居。”
“是,少夫人。”
小荷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没过多久。
小荷便提着一个食盒走了回来。
韩雨惜接过了食盒,然后对身后的小兮和宋小四道。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进去就好。”
“是,少夫人。”
宋小四和小兮应了一声,退到了一边。
韩雨惜点了点头,提着食盒独自一人走到了李泽轩办公室的门口,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宋小四自是不敢阻拦。
办公室内。
韩雨惜一推开门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满屋子的书稿。
书桌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摊着一张张的稿纸,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和画满了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李泽轩坐在书桌后面,身上还是昨天那一身深青色的短打,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低着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张稿纸,手中的炭笔在稿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全神贯注得连韩雨惜推门走进来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韩雨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微微一红。
她已经有近一个月没见到李泽轩了。
自从李泽轩去了玄甲军大营履职之后,她就一直在蓝田县城的永安侯府里待着,打理府里的大小事务。
之前李泽轩出现在书院开学大典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得知了消息。她知道李泽轩是从繁忙的军务中抽出时间去参加的开学大典,之后肯定又要去忙军务了,所以她也没有过来打扰。
但是没想到李泽轩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军营,而是来到了工坊。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韩雨惜一大早就来到了工坊。
她已经有近一个月没见到李泽轩了,自是担心和想念。她心道李泽轩既然没有去军营忙军务,在工坊想必是有时间见她一见的吧?
却没想到李泽轩竟是在工坊忙了一整个通宵。
韩雨惜心里很心疼。
她提着食盒,一步步走到书桌前,轻轻地把食盒放在书桌的一角,然后轻声唤了一句。
“相公——”
李泽轩手中的炭笔顿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到站在书桌前的韩雨惜,一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汪温柔。
“雨惜?你怎么来了?”
他开口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显然是一整夜没说话、又一直在专注地思考所致。
“我来看看你。”
韩雨惜轻声道。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李泽轩的肩膀上,指尖传来李泽轩身上那一股熟悉的气息。她的声音温柔,像是一泓清泉,流淌在这满室墨香之中。
“你忙了一整夜了?”
“嗯。”
李泽轩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韩雨惜放在他肩膀上的那一只柔软的小手。
“遇到了一些技术上的难题,需要琢磨琢磨。”
“你看你。”
韩雨惜在书桌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目光在满屋子的书稿上扫过,眼中满是心疼。
“你呀——都瘦了一圈了。”
“哪有那么夸张。”
李泽轩笑了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你忘了我是什么身份了?宗师境的高手,熬几个通宵根本没什么大碍的。”
他说的是实话。以他现在的境界,别说熬几个通宵确实没什么大碍——就算连续熬上几天几夜,对他的身体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那也不能这么熬法。”
韩雨惜抿嘴道。
“再强的身体也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李泽轩的脸颊。
“你看你,眼底都有黑眼圈了。”
李泽轩握住了韩雨惜那一只柔软的小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一份柔软和温暖。
“放心吧,我没事的。”
李泽轩看了她一眼,在桌子边上坐下端起了碗。吃了几口之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把碗放下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工坊?”
“书院开学大典那天我就知道相公回蓝田县了。”
韩雨惜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时妾身以为相公开完学就要回军营的。昨天听说你来了工坊——我想着军营应该暂时不用去了,就想来看你一眼。没想到到了才发现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宿都没出来。”
李泽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韩雨惜已经先开口了,“相公是在忙正事,我明白。你不用解释。”
她看着他碗里剩了大半的红烧肉,把碟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但不管多忙,饭要准时吃饭。——接下来几天我和小荷小兮就住在云山别院,你要是离不开工坊,每日三餐我就给你送过来。不管多忙,饭要准时吃。”
李泽轩拿起筷子,把那块红烧肉夹进了嘴里。
韩雨惜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食盒叠好放在桌角,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相公——饭菜趁热吃。”
门轻轻合上了。李泽轩看着桌上那碟清炒时蔬和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低头继续扒饭。他知道韩雨惜的性子——她从不啰嗦,但从来说到做到。
她说每天三顿饭会准时送来,那就一定会准时送来。她已经将近一个月没见到他了,今天一大早从侯府赶到工坊,就是想看他一眼。看到了,也没多待——怕影响他做事。她把要说的话放在食盒里,把剩下的全都咽回去了。
吃完饭后,李泽轩拿起桌上的那一杯茶,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温暖的感觉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炭笔,低头看着面前稿纸上的那些问题和示意图,一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好,继续。”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手中的炭笔再一次落在了稿纸上,笔尖在稿纸上再一次沙沙作响。
一晃又是一天一夜。
这期间,韩雨惜每到饭点都会给李泽轩送来饭菜,都是她亲手做的。每次送饭,韩雨惜都没有多待,只是将食盒放下,最多说一两句日常,有时候见李泽轩实在是太过于专注,她只是放下食盒便离开了。
宋小四每回见了她就跟见了救星似的——少夫人来了少爷就肯吃饭了。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三天下午未时三刻左右。
以技术攻坚大会为第一天算起,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办公室内。
李泽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身体,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呼——终于全部画完了!”
他一边伸展着身体,一边喃喃自语。
办公室内的稿纸已经被他用得差不多了,地上、桌上、椅子上到处都是摊开的一张张稿纸,每一张稿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和画满了图。
他低头看着满屋子的书稿,嘴角噙着一抹满意的笑意。
然后他迅速地整理好了屋内所有的书稿,把它们一叠一叠地摞在一起,最终汇成了厚厚的一摞。
他抱着那厚厚的一摞书稿,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冲着门外的宋小四喊道。
“小四!”
宋小四正坐在门口的一张小板凳上打盹,听到李泽轩的声音,猛地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少爷!”
他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李泽轩面前,躬身行礼。
“让鸿生、少宁通知初代机床的主要工匠,一刻钟后全部到会议室开会!”
“是,少爷!小的这就去!”
宋小四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
一刻钟后。
第二次攻坚会议正式召开。
这一次,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一次更加热烈。
三十几位主要工匠一个个地坐在长桌的四周,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泽轩手中的那一摞厚厚的书稿,眼中满是期待。
张鸿生和阎少宁一左一右地坐在李泽轩的两侧,两个人的脸上也都带着期待的神色。
李泽轩坐在主位上,把那一摞厚厚的书稿放在面前的长桌上。
“各位。”
他开口说道。
“上一次会议上大家提出来的那些问题,这两天我都一一琢磨过了,现在给大家一个详细的说法。”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翻起了面前那摞书稿最上面的一张。
“第一个问题——铸件气孔的问题。”
他拿起第一张稿纸,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位工匠。
稿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示意图上画着铁水熔化的炉子、砂型、还有一些标注着文字的箭头。
“张师傅,你来看。”
李泽轩把稿纸递给坐在左侧第一位的张铁匠。
“这张图上画的是铁水在熔化和浇铸过程中的气体流动示意图。”
张铁匠接过稿纸,低头看了起来。
他一边看,李泽轩一边在旁边详细地解释着。
“铁水在熔化过程中,会溶解空气中的氮气、氢气和氧气这些气体。当铁水冷却凝固的时候,这些气体来不及从铁水中逸出,就会在铸件内部形成细小的气孔。”
“解决的办法我在图中标注出来了——第一,在铁水出炉前加入少量的锰铁和硅铁作为脱氧剂,它们会和铁水中的氧气结合形成炉渣,浮到铁水的表面,这样可以减少铁水中的含气量。第二,铁水出炉后、浇铸前可以在铁水表面轻轻撒上一层干燥的木炭粉,这一层东西可以隔绝空气同时吸附铁水表面的气体。第三,浇铸的时候速度放慢一点,让铁水在砂型里有时间让气体向上逸出。”
张铁匠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一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侯爷您这张图真是画得太清楚了!俺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一边说一边激动地连连拍着自己的大腿。
其他的工匠们也都纷纷探过头去,看着张铁匠手中的那张稿纸,脸上的神色一个个都充满了敬佩。
“第二个问题——镗杆刚性不足的问题。”
李泽轩又拿起了第二张稿纸。
这张稿纸上画着一个更加复杂的示意图,示意图上画着一根加粗了好几倍的镗杆,镗杆的两端都画着加粗的支撑轴承,旁边还标注着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镗杆在大孔径镗削的时候之所以会产生弯曲和震动,主要的问题在于镗杆自身的刚性不够。”
“我给大家设计了一个改进方案——把原来的镗杆加粗,同时在镗杆的两端增加支撑轴承,这样可以大大提高镗杆的刚性和稳定性。另外,在镗杆的材料上,我建议使用高强度的合金钢,并且在镗杆的表面进行淬火处理,以提高镗杆的硬度和耐磨性。”
他一边说一边把稿纸递给机械加工车间的吴明。
吴明接过稿纸,低头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一边看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一张脸上的神色从一开始的凝重到后面的越来越激动。
“好!好!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朝着李泽轩深深地一揖。
“侯爷您这改进方案真是天才般的想法!原来还能这样改进镗杆的!”
“俺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泽轩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接下来李泽轩又一个一个地解答了在场工匠们在上一次会议上提出来的问题。
他一个一个地讲,一个一个地解释。
每一个问题都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和清晰的示意图。
每一个问题的解决办法都有具体的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
在场的三十几位工匠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泽轩手中的稿纸上的那些示意图和文字说明,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激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内的气氛从一开始的期待,到中间的恍然大悟,再到后面的激动与兴奋。
“这——这真是天才般的想法!”
“原来还能这样做!”
“侯爷真是神人啊!”
一声声惊叹声在会议室内不断地响起。
李泽轩在讲完最后一个问题之后,放下了手中的稿纸,抬起头来看向在场的每一位工匠。
“好了,以上就是我对大家在上一次会议上提出来的所有问题的详细解答和解决方案。大家还有什么问题要问的?”
在场的十几位工匠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手中的稿纸,脸上的神色一个个都充满了激动。
“没有了!”
“没有问题了!”
“侯爷您讲的这些东西真是太详细、太清楚了!”
“俺们现在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个个工匠们一个个站起身来,朝着李泽轩深深地一揖。
李泽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问题了,那就散会吧。大家回去之后,按照我给的方案和图纸,加班加点地去验证这些解决办法。”
“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或者找鸿生、少宁。”
“是!侯爷!”
在场的十几位工匠一个个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拿着手中的稿纸和图纸,一个个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激动的神色,一双双眼睛里都闪烁着光芒。
会议室外。
工匠们一个个快步回到了各自的车间。
一回到车间,他们一个个便迫不及待地把手中的稿纸和图纸摊在了工作台上,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神色。
工坊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起来。
各个车间全都干得热火朝天。
“快!把铁水炉升起来!按照侯爷给的办法试试!”
“把镗床开动起来!按照侯爷给的改进方案试试!”
“把那个新的夹具装上去!”
一声声吆喝声在工坊内此起彼伏地响起。
所有的工匠们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这些困扰他们已久的问题的答案。
张鸿生和阎少宁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神色一个个都带着欣慰的笑意。
“侯爷真是神人啊。”
张鸿生感慨道。
“嗯。”
阎少宁点了点头,一双眼睛里满是敬佩。
“有他在,就好像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李泽轩站在会议室的门口,看着眼前工坊内这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噙着一抹满意的笑意。
他知道,这些困扰他们已久的问题,这一次一定能够得到彻底的解决。
初代机床——这一台能够改变整个大唐工业面貌的机器,距离真正问世已经不远了。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李泽轩在工坊里待了没多久,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朝着云山一号别院的方向走去。
眼看这里没自己什么事情了。
工匠们想要验证答案,至少得好几天。
他打算回云山别院待几天。
连续熬了两晚通宵对他来说身体上没什么影响——宗师境的底子摆在那里——但精神确实有些累了。这两天他不知费了多少脑细胞,正好趁这几天工匠们验证方案的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
云山一号别院。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桂花树上开满了一簇簇金黄色的桂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李泽轩走进院子的时候,韩雨惜正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针线篮,低头做着针线活。小荷和小兮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候着。
“相公回来了。”
韩雨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走进院子的李泽轩,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唤了一句。
“嗯。”
李泽轩点了点头,走到石桌旁,在韩雨惜对面的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今天没什么事了吧?”
“嗯。工匠们都在验证方案,我在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回来了。”
“那就好。”
韩雨惜点了点头,把手中的针线篮放在石桌上。
“我给你泡一杯茶。”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进了屋里。
李泽轩坐在石桌旁,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那几株桂花树,闻着空气中那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只觉得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没过多久,韩雨惜端着一杯热茶从屋里走了出来,把茶杯放在李泽轩面前的石桌上。
“相公,请用茶。”
“嗯。”
李泽轩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温暖的感觉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茶杯,抬头看着对面的韩雨惜,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辛苦你了,这几天。”
“不辛苦。”
韩雨惜摇了摇头,轻声道。
“能在你身边,我就很高兴了。”
李泽轩伸出手,握住了韩雨惜放在石桌上的那一只柔软的小手。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日落西山。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金黄色的阳光洒在那几株桂花树上,洒在那一张石桌上,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一室温馨。
夜晚。
月上柳梢头。
李泽轩和韩雨惜早早地便歇下了。
这一晚,夫妻二人难得有时间缠绵一番。
云雨过后。
韩雨惜蜷缩在李泽轩的怀里,一张白皙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一双眼睛里满是温柔的水意。
李泽轩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韩雨惜柔软的发丝,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过桂花树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李泽轩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一怔,低头看向怀里的韩雨惜,开口问道。
“对了,雨惜。”
“你上一次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的?”
韩雨惜愣了一下。她眼睛转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日子——八九天前刚来过。
李泽轩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上次月事结束时大概是在距今八九天前——也就是说上一次经期刚结束不久,此时正处于安全期。还好。
他一直不太想让韩雨惜太早怀孕——她年纪还小,太早生孩子容易像长孙皇后那样落下病根。之前每次房事他都是算着日子来的,但这段时间他在军营里待得太久了,早把数日子这事忘了。韩雨惜看着他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眼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那一点点狡黠在夜色里一闪而逝,李泽轩没有注意到。
屋子里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把银白色的光芒洒在床前的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夜凉如水。
一夜无话。
………………
经历了工坊数千工匠连续五天的奋战之后,李泽轩给的所有解决问题的方法都得到了验证。
这五天里,李泽轩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
韩雨惜每日三餐都会准时为他准备好可口的饭菜,变着花样地做,几天下来他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晚上自然少不了夫妻之间的缠绵。
云山别院的桂花开了又谢,香气在院子里萦绕不散,整个别院都弥漫着一股甜蜜的气息。
到了第六天清晨。
李泽轩刚刚起床,正准备和韩雨惜一起吃早饭,宋小四便带来了初代机床已完工的消息。
李泽轩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
“初代机床——完工了?”
“是的少爷!”
宋小四激动得连连点头。
“就是昨天夜里最后组装完成的!现在已经可以试车了!”
“好!”
李泽轩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去看看!”
云山别院距离工坊并不算远,骑马也就一刻钟的路程。
李泽轩一路纵马,心中也不禁有几分激动。
这一台初代机床——他从图纸设计到现在的成品问世,前前后后花了多少心血,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现在终于到了见证成果的这一天。
一刻钟后。
李泽轩来到了工坊的大门。
刚刚走进工坊,他便听到了从车间深处传来的一阵阵熟悉的声音。
铁锤敲击金属的叮当声。
车床切削木料和金属的吱吱声。
工匠们吆喝着搬运物件的脚步声。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大唐最富有生命力的交响乐。
但今天的交响乐中,又隐隐多了一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期待、一种紧张、一种激动。
李泽轩沿着熟悉的走廊一路走到初代机床所在的车间门口。
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只写了四个字:闲人免进。
门口站着两个腰挎钢刀的工坊护卫,见李泽轩进来连忙拱手行礼。
“侯爷!”
李泽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径直推门而入。
车间内。
张鸿生、阎少宁以及三十几位核心工匠早已经等候在这里了。
见到李泽轩走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侯爷!”
“大家辛苦了。”
李泽轩点了点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车间中央那一台机器上。
只见那一台机器静静地立在那里。
蒸汽机的小型化原型机被固定在车间的一角,粗壮的活塞和连杆连接着一套复杂的传动装置。
传动装置的尽头,是一台崭新的机床。
钻床、镗床、车床——三大部分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台完整的、可以进行多种金属加工操作的初代机床。
整台机器看上去虽然略显笨拙,但每一个部件都做得极其工整。
金属部件上反射着油灯和清晨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光芒,泛着一种冷冽而美丽的金属光泽。
李泽轩一步步走到机床面前,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机床那冰冷而光滑的金属表面。
触感真实、厚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向张鸿生和阎少宁。
“开始吧。”
“是!侯爷!”
张鸿生应了一声,转过身来,朝着车间里的工匠们大声吩咐道。
“准备试车!”
“是!”
二十几位工匠齐齐应了一声,一个个快步走到自己的岗位上。
有人走到蒸汽机原型机旁边,打开了蒸汽阀门。
“嗤——”
一阵白色的蒸汽从阀门处喷涌而出,紧接着,蒸汽机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
“咔嚓——咔嚓——咔嚓——”
粗壮的活塞和连杆在蒸汽的推动下来回运动着,发出了沉重而规律的声响。
传动齿轮开始转动。
传动带开始运转。
动力顺着传动装置一路传递到机床的核心部位。
“镗床准备!”
“镗床准备完毕!”
“钻头安装完毕!”
“铸铁工件固定完毕!”
“好!开始加工!”
张鸿生一声令下,一位工匠伸手扳动了机床旁边的一个控制杆。
“嗡——”
镗杆在动力的驱动下开始高速旋转,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另一位工匠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工件的位置,然后慢慢地推动进给杆,让旋转的镗杆缓缓地向着固定好的铸铁工件靠近。
“嗤——”
镗杆的刀刃接触到铸铁工件表面的瞬间,发出了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切削声。
一缕缕细小的铁屑从切削处飞溅而出,落在了机床下方的接屑盘中。
整个车间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正在进行切削加工的镗杆和工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镗杆在工件内部缓缓地前进着,一圈圈、一道道,稳定而均匀。
“咔嚓——咔嚓——”
蒸汽机的轰鸣声依旧在车间内回荡着,节奏稳定,没有丝毫波动。
这意味着——
蒸汽机的动力输出非常稳定。
镗杆的刚性也足够,没有产生明显的震动和弯曲。
刀具的磨损速度也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一切都在按照预想中的方案进行着。
“停!”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张鸿生再次开口下令。
控制杆被扳回原位。
镗杆的旋转缓缓停下,最后从工件内部退了出来。
车间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个刚刚加工完成的工件上。
李泽轩走上前去,伸出手,从工作台上拿起那个刚刚加工完成的工件。
那是一块厚重的铸铁件,中间被镗出了一个圆圆的孔洞。
孔洞的内壁光滑、圆润,没有毛刺,没有纹路,没有凹凸不平的地方——就像是被打磨过无数遍一样。
张鸿生拿起旁边一把游标卡尺,仔细地测量了一下孔洞的直径。
“内径……三百一十七点六毫米……”
他低声念出了测量结果。
“误差不到半毫米。”
“0.5毫米级别的精度。”
李泽轩抬起头来看向周围的张鸿生、阎少宁以及二十几位核心工匠,脸上露出了一抹惊讶而后又满意的笑意。心道,这个时代能达到 0.5毫米的加工精度可不容易,初代机床的设计目标就是这个精度,没想到真的做到了。
“再试试其他的。”
“是!侯爷!”
张鸿生应了一声,大声吩咐道。
“再加工几件工件!”
“是!”
工匠们应了一声,再次开动机床。
这一次,他们加工的是另外几个不同尺寸、不同形状的工件。
钻床钻出孔洞。
车床车削圆柱。
镗床镗孔。
一个接一个的工件被加工出来,每一个都经过李泽轩亲自用游标卡尺测量。
“这一个——误差不到零点四毫米。”
“这一个——零点五毫米以内。”
“这一个——”
“这一个——”
一个又一个的测量结果被报了出来。
每一个工件的加工精度都稳定在零点五毫米以内。
“好!好!好!”
张鸿生激动得连连拍着自己的大腿,一张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激动的神色。
“侯爷!成功了!初代机床——真的成功了!”
阎少宁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工作台上那一个个加工完成的工件,一张脸上的神色同样充满了激动。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他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声音微微颤抖。
“初代机床……真的……成功了……”
李泽轩看着工作台上那一个个整齐排列的工件,听着张鸿生和阎少宁那激动的声音,嘴角噙着一抹满意的笑意。
他抬起头来,看向车间内的二十几位核心工匠,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在场所有工匠们的脸上。
“诸位——”
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宣布,初代机床——”
“研发成功!!!”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车间内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紧接着——
“轰——!!!”
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猛地爆发了出来。
“成功了!”
“初代机床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哈哈哈哈!”
“呜呜呜——”
有人大笑。
有人大哭。
有人激动地连连拍着身边同伴的肩膀。
有人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工具,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工作台上的工件,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这几个月的辛劳和汗水。
这几个月的不眠不休。
这几个月里所有人共同的付出与努力。
在这一刻——
全都值了。
李泽轩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激动而兴奋的脸庞,听着那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他知道。
这一天——
将被载入史册。
初代机床——
这一台能够改变整个大唐工业面貌的机器,在他的带领下,终于诞生了。
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
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好。”
等欢呼声稍微平息了一些之后,李泽轩再次开口。
“大家辛苦了。”
“今天所有人都辛苦了。”
“回去之后好好歇息。”
“明天——”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工匠的脸庞,声音洪亮而清晰。
“召开庆功大会!”
“对有功的工匠——重赏!”
“另外——”
“工坊所有工匠,这个月的月俸——”
“全部直接翻五倍!”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车间内再一次爆发出一阵更加巨大的欢呼声。
“五倍?!”
“月俸翻五倍?!”
“侯爷真是——”
“太好了!太好了!”
“哈哈哈!”
所有人都激动得无以复加。
他们从李泽轩这里感受到了尊重。
他们从李泽轩这里感受到了价值认同。
这一刻,他们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士为知己者死!
…………………
第二天。
阳光明媚。
工坊内专门腾出了一间最大的车间作为临时的会场。
车间内张灯结彩。
李泽轩坐在一张临时搭起的高台之上,张鸿生、阎少宁一左一右地坐在他的两侧。
台下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工坊内的工匠们。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庆功大会正式开始。
李泽轩首先发表了一番简短的讲话。
他回顾了初代机床从图纸设计到最终成品问世的整个过程,感谢了所有参与其中的工匠们的辛勤付出。
然后,他开始宣读表彰名单。
“张鸿生——统筹协调有功,赏三千唐元!”
“阎少宁——技术研发有功,赏三千唐元!”
“张铁匠——铸造车间攻克气孔难题有功,赏两千五百唐元!”
“吴明——机械加工车间攻克刀具、镗杆难题有功,赏两千五百唐元!”
“老王——装配车间夹具改进有功,赏两千五百唐元!”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被念了出来。
台下的工匠们一个个听得两眼放光,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激动。
被念到名字的工匠一个个走上台来,从李泽轩的手中接过奖赏,然后深深地一揖,转身走下台去。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而自豪的笑容。
表彰大会结束之后,李泽轩又宣布了几件事情。
第一,初代机床将投入小批量生产,先打造出十几台,供给工坊内部使用;
第二,以初代机床为基础,分出一部分精锐力量,开始进行第二代机床的研发,有了初代机床,可以造很多标准件,加之有了第一代机床的经验,第二代机床的精度一定会再度提高;
(把手工制作的每一个零件变成可以互换的标准件,以机器造机器,以机器升级机器,这是工业革命真正的核心,也是初代机床最重要的意义!)
第三,工坊将设立“发明创新奖”,鼓励工匠们积极思考、大胆创新,任何有价值的改进和发明都能获得丰厚的奖赏;
第四,工坊将扩大规模,招募更多优秀的工匠。
这几条消息宣布之后,台下再一次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工坊的未来——
一片光明。
李泽轩坐在高台之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而兴奋的脸庞,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抬起头来,看向窗外那一片湛蓝的天空。
初秋的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把温暖的光芒洒在车间内每一个人的身上。
李泽轩心中清楚。
这一台初代机床的诞生——
仅仅是一个开始。
未来。
还有更多、更先进的机器等着他去设计、去制造。
蒸汽机车。
铁甲战舰。
大炮。
火枪。
未来还会有更多更多。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面前那一张摊开的、上面画着初代机床图纸的稿纸。
稿纸之上。
无数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示意图。
每一个字符——
每一条线条——
都是大唐走向新时代的脚印。
李泽轩收回目光,抬头看向远方。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
万里无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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