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薛寄容神情恍惚地走在黄泉路上, 她说不得自己现在是何心情, 只知道很难受。
黄泉路很长, 她看着零零散散坐在道路边翘首远望的鬼魂们,眼眶突地有些发涩,黄泉奈何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只能一个人走。
她与季洵之间的缘分何等浅薄,命中注定, 他们没有结果,她要走天道安排的路, 而他要过天道给他安排的人生, 她的路与他的人生注定没有过多交集。
艳红的花瓣飘到她的身前, 薛寄容不由伸手将其接住,明明看着似火,但拿在手里却是冰。
薛寄容轻叹一声, 将花瓣狠狠地捏在手中, 世人常说人定胜天,可是……真的能?
薛寄容回到家中时已经三日后的午时了,今日阳光大好,她站在门前,望了望那有些扎眼的红灯笼,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小香猪和大黄一起缩在墙角玩儿,紫藤花洒满了庭院,花香幽幽,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花树下的人身上。
他随意坐在地上靠在紫藤树的树干上打着瞌睡,时不时有花瓣打落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睡的有些不安稳,薛寄容站在青石板上,呆呆地看着他,久久移不开眼。
原本正和大黄玩着的小香猪发现薛寄容回来,连忙迈着四条小短腿儿跑到了季洵身边,一口咬住他的衣衫狠狠地扯了扯顺便哼叫了好几声。季洵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有些迷迷糊糊地往四周瞅了瞅,一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薛寄容瞬间来了精神,腾地就站了起来。
“阿容,你回来了!”
季洵的说话声将兀自看着他发呆的薛寄容拉回了神,薛寄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直接往屋内走去并没有理他。季洵站在原地,心下一个咯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她好像又变回了初识的样子。
季洵在院子里胡思乱想,里面薛寄容却又是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对着角落里的大黄狗厉声问道:“大黄,阿杏呢?”她在屋里找了一圈儿也没见着人影,这正是午时饭点儿,杏容怎么会不在家呢?
大黄摇了摇脑袋,示意自己不知道。薛寄容心下一急,只看了季洵一眼便直接运起轻功朝着东街的方向去。她得先去小葡萄家看看。
季洵不会功夫,见到薛寄容一瞬间没了影儿,连忙从院子里跑了出去,估摸着她是去了东街,也就目标明确地往东街跑去。
季洵用跑的,自然是没有薛寄容用轻功来的快,还刚跑到一半就碰上了已经转回来的薛寄容。薛寄容的脸色很不好,她立在季洵面前,直接把人拎回了客栈。
季洵看着薛寄容有些焦躁的模样,犹犹豫豫地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就缄口不言了。
薛寄容很担心自己妹妹,自打那次楚息的事情发生之后她对于薛杏容就十分紧张,薛寄容在客栈里转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她找了附近了鬼魂问了一圈儿,一直到亥时才隐隐打听到些消息。
跟着商队到京都去了?她去京都做什么?薛寄容双眉一皱,一瞬间便联想到了当初的那位皇子,现在的皇帝诸槐。要说京都,杏容大概只认识那么一个了。
薛寄容最在意的就是这个妹妹,知晓妹妹的行踪,立刻便收拾东西准备着进京。
薛寄容没想到自己半路上会碰到季洵,她看了看得意洋洋跟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淡淡道:“骑术不错。”
“那是!”季洵颇为骄傲地扬了扬脑袋,拍了拍自己的马儿。
“别跟着我。”薛寄容自打从地府回来的时候便打定了主意,以后她必须得离这人远些,她不怕,可是……他承受不起天道的怒火。
季洵哼了一声:“谁跟着你了?我回家就走这条路。”
他这般说薛寄容倒是想起来了,是了,他是京都人,回家自然是走这条路的。薛寄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手中的马鞭挥了挥,一骑绝尘。
“哎,哎……你等等,你等等!”季洵颇有些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大叫,这算什么啊,收了他的定情信物,收了他的糖人儿,收了他的花灯,这……这……这怎么去了一趟地府就翻脸不认人了?
从南江到京都有几天的路程,薛寄容到底还是边走边停一下等着季洵,那人招鬼的很,说不得半路就出什么意外了。
两人白天赶路,晚上多数是宿在林子里。
季洵拿着棍子戳了戳火堆,也不跟薛寄容说话,只两眼一直盯着火堆看,薛寄容也不说话,她双目闭着,盘膝坐在树下养神。
季洵见此愤愤地丢掉手中棍子,颇有些委屈地睡在树下,顺便扯了一片树叶搭在脸上。薛寄容缓缓地睁开双眼,她的目光从不停升起的火星上不由自主地移向季洵。
黑夜寂寂,时不时有些微风吹过,季洵压根儿就没有睡,他察觉到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动的目光,心下一喜,伸手一扒,直接把脸上的树叶扯了下来,瞬间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看向薛寄容,和她那有些恍惚的眼神对上。
“你在看我!”不是问句是肯定句,季洵双手并用凑到她面前,笑道。
薛寄容淡定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平视前方,冷声道:“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在看刚才从你身边跑掉的蛇。”
“你别我当傻子!”季洵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难得有些严肃。
薛寄容兀地站起身来,举步往林子中走去:“随你怎么想,我去找点水喝,早些睡吧。”
季洵靠在树下,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做何感想。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入赘冰窖,一颗真心,人家偏是瞧不见呢。
薛寄容并没有去找水,而是在不远处的高大树木上,双手环臂背靠枝干,仰头望着天空的明月。
不知何时月色突地暗了下来,不过一瞬,竟是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薛寄容皱了皱眉,正打算回去,目光突然一冷,戾气缠绕,有厉鬼在周围徘徊。厉鬼……季洵!
不是她多忧,实在是那季洵太招鬼了些,薛寄容眸色微暗,动作极快地绕了回去。火光仍在,却不见人影,薛寄容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都没见着季洵的身影,心尖一颤,双指轻轻夹着符纸往前一送:“去。”
符纸在空中打了个圈儿,围着薛寄容绕了一转之后便朝着北边儿一路往前,薛寄容跟着符纸追了许久,直到望露山地界。她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高山,这个地方她已经好久没来过了,当初她来这里的时候还只是个刚刚触摸到鬼魂一途的小姑娘,这里是她捉鬼师之途正式开始的地方,也是让她妹妹饱受折磨的地方。
她对这个地方的印象还是很深刻,尽管这个印象并不是什么好印象。
符纸仍旧往里,薛寄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进了里面,恰逢子时鬼城大开,望露山之中竟是游荡的鬼魂,这边的鬼魂大多只闻过薛寄容的名,却未见过薛寄容的人,有不少鬼魂见着半夜闯深山的姑娘不由升起戏弄之意,哪知道还没靠近就被一道清光划伤,当下也不敢再放肆。
薛寄容见缠在自己身边的好事鬼魂散去,也顾不得其他只快速地循着符纸的踪迹去。
她没想到自己会再次到这个地方来,地下山庄。
薛寄容冷着一张脸手中握着剑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去,上一次来,她能力不足,找了将近一个月才找到这个地方,当时是为了来救自己唯一的妹妹,而这一次来这儿,她是为了来救季洵。
薛寄容看着眼前的庭院,也许她与这个地方犯冲,她重要的人似乎都与这个该死的地方沾上,想到这儿,薛寄容不由一愣,她……重要的人,原来季洵也是她的重要的人。
握着剑的手渐渐收紧,薛寄容将门踹开,符纸停留在庭院中,没有再动,季洵被压在墙角,他的脖子被一缕缕的黑发缠绕着,满脸通红,看起来十分难受。
“小郎君,咱们又见面了,你开不开心啊?”白衣女鬼一边绕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凑到季洵的面前,她那惨白的毫无血色的双唇轻轻地落在他的脸侧,季洵被她控制地动弹不得,气的直打哆嗦,他一个男人居然被……被一个鬼给轻薄了!简直是!简直……
“主人说要你死,我自然得照办,不过嘛……你放心,死了之后啊,咱俩做一对鬼夫妻,必定比那人家鸳鸯还来的逍遥自在。哈哈哈……”白衣女鬼握着长发的手慢慢地往后缩,绕着季洵脖子的长发渐渐收紧。
“该死!”薛寄容不知道自己那满腔怒火是怎么回事儿,她只知道她现在恨不得把那女鬼碎尸万段,不……应该是让她魂消魄散!
好似带着腊月冰雪寒气声音传来时,季洵与那女鬼同时转头,女鬼没想到薛寄容来的这般快,看着那女人面无表情身带戾气的模样,女鬼不由瑟缩了一下,竟是丢下季洵就要逃跑。
“跑?你往哪儿跑?”腾空落在围墙上,长剑直直地指着女鬼,薛寄容的桃木剑从来就不需要符纸想辅,只要握在她的手里,这把剑之于鬼,便如同光明之于黑暗。
她不需要符纸不需要符咒,只动动手,那先时还颇为志得意满的女鬼瞬刻之间在惨叫之中化为飞烟。
薛寄容走到已经站起身来的季洵身边,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季洵微微低头,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季洵伸了伸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薛寄容动了动嘴唇:“你没……”事儿吧?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人便落入了一个有些泛凉的怀抱,他身上的阴寒之气又加重了,薛寄容如是想到。
“我、我娶你好不好?”季洵搂紧了怀中人,一颗心砰砰地直响。
见薛寄容没有说话,没有表态,季洵又结结巴巴地道:“要……要不……要不我入赘也行!”
“入赘?”
“你答应了!”季洵惊呼道。
“我没有。”薛寄容缓过神来,从他怀中挣脱,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季洵瞧着她的动作难得强硬地站到她面前,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直地看着她:“为什么?”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但是薛寄容知道他在问什么,她双眸迷茫地回看着他,喃喃道:“上天注定我要修道途走仙路,我们没有往生,没有来世,此生也没有可能。”
季洵定定道:“我不信天,我信人。”
“你会死,它不会放过你。”天道是最公平的,但也是最残酷的,它定下的规则,谁都没有资格去打破,妄图打破天道制定下的规则,有多难呢?几乎没有可能,上至仙神两界都没有人能做到。
“我一向觉得人生得意须尽欢,高高兴兴过一刻,哪怕一刻,也总比全然错过的好。”季洵双手握着她那有些瘦削的肩:“我自小被鬼缠身,总担心着自己下一刻就死掉,其实我不是怕死,我只是觉得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没见过世间美景,还没饮过诸国美酒,我还没遇见过自己喜欢人,多可惜啊。”
“你不怕死……可是,我怕你死。”
“我不与你在一起便不会死了吗?难不成这样便能长生不死了?到最后不都会死吗?”
薛寄容茫然地看着他,她觉得季洵说得对,可是又隐隐觉得不对,到底哪里对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季洵瞧着她有些迷茫的模样,转了转眼珠子,快速地转移了话题:“刚才那个白衣女鬼似乎认识我。”还说什么又见面了之类的话。
说到白衣女鬼,薛寄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起来:“红绫湖扯你落水的那个。”
红绫湖扯他落水的那个,啊,季洵恍然大悟,想起来了,他就说怎么有点儿眼熟呢,不过……
“哎,那日你救我的时候没有解决掉她吗?”
薛寄容抿了抿唇:“杏容对付的她,杏容把她收进了收魂罐里。”所以,那个女鬼应该在杏容手中才对。收魂罐的性能她检查过,鬼魂是挣脱不开的。
“杏容怎么疏忽让她逃出来了。”
薛寄容没有答话,收魂罐刚刚被创出来没多久,除了她就只有杏容知道使用方法,别的人哪怕是揭开盖子,那鬼魂也是跑不出来的。薛寄容的心不停地往下沉,她不想随意的猜测,可是……
“对了,刚才那女鬼还提到了什么主人。”季洵从善如流地牵起她的手,两人相携往外走去。
薛寄容眉目低垂,主人,主人……走到山庄门口突然停了下来,往后看了看,这个地方满是罪恶。
薛寄容和季洵两人出了望露山之后便连夜赶路,没了马自然只能徒步而行,待到他们走到京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季洵不由分说地扯着她去了季府,季家的人口组成很简单,除了季父季母之外,就只有季俢季洵季桑雪三兄妹。
“二嫂,你真的会捉鬼啊。”季桑雪很喜欢缠着她叫二嫂,尽管她解释了很多遍她不是,她依旧乐此不疲。
桑雪一直缠着她问问题,后来她直接拎了个厉鬼到她面前晃了一圈儿后,那丫头大概是被吓着了,就再也不与谈关于鬼魂的事情。
她在季家呆了很久,薛寄容立在围墙上,凝视着皇宫的方向,她问过京都的鬼魂,说是她妹妹顶了一个病逝的秀女入了皇宫,现在正在参选。即便她薛寄容自视甚高,但那皇宫也不是说进去就进去的,现在是选秀女的时候,宫廷秀女这个时候是不见外人的,她没有办法,只能等。
再次见到杏容的时候是在她被封妃之后的那个月末,她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宫苑旁边的秋千上荡着秋千。
“阿杏,你为什么要……”
“姐姐是问我为什么要入宫?”薛杏容歪了歪脑袋,笑嘻嘻道:“我来找小哥哥啊,小哥哥对我可好了。”
小哥哥……诸槐。
薛寄容看着她这个突然感觉有些陌生的妹妹,看着那满院儿的红蔷薇,她突然想起那个地下山庄里随处可见的花,也如这里的一般,开的好看极了。那满眼的红有些刺眼,薛寄容收回自己的目光:“是你让那个女鬼去杀他的?”这个他自然是指季洵了。
薛杏容听到薛寄容的话,面色渐渐冷了下来,她从还未停稳的秋千上跳了下来:“姐姐,你为了一个外人来质问我吗?”
“是,还是不是?回答我。”她其实心里早有答案了,最近京都的鬼魂都战战兢兢,不只是因为捉鬼师薛寄容在京城,还有薛杏容,薛杏容手中握着收魂罐,她的收魂罐中培育着厉鬼,那些厉鬼能吸食其他鬼魂,弄得京都不少鬼魂都匆匆忙忙地去了城外的望露山鬼城避难。
薛杏容歪了歪脑袋,绕着胸前的长发,笑嘻嘻道:“是啊,是我。”
薛寄容没有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转身离开。
薛杏容看着自家姐姐离开的背影兀自发呆,耳边不停地传来那些鬼魂传来的话。她望了望天际那美丽的落日,大概,一切都回不去了,她眉眼弯弯,也不知道究竟在笑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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