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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千六百九十六章 迷雾重重


他们回到了边境哨所旁边的临时住所——一排由集装箱改造而成的简易营房,外墙刷着灰绿色的漆,漆面有几处剥落,露出底层锈迹斑斑的铁皮。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只有几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和几把金属折叠椅。桌上的水壶已经凉了,壶身上还有被风吹进的细沙。
  小科洛尔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双手垂在膝盖两侧。
  他回来之后还没有换衣服,外套上还沾着之前在加奥基地会议室里带出的灰尘,但他没有拍掉它们,像是已经不在意那些细节了。
  林锐站在折叠桌旁边,把水壶的盖子拧开看了看,又拧回去,确认水还是凉的。
  阿卜杜拉耶站在门口内侧,背靠着门框,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屋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沙地上。
  林锐放下水壶,转过身。“他们暂时不会动你。”
  小科洛尔微微抬了一下头,但没有改变靠墙的姿势。“因为那批武器还在我手里?”
  林锐在小科洛尔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
  “因为你已经让他们相信,你手里没有武器,也没有掌控这批武器的能力。在他们看来,你只是一个被卷进局中、又恰好被对手利用的棋子,而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小科洛尔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短暂地移动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整理记忆中的画面,把之前以为已经结束的那些段落重新翻出来,逐一对照,看它们是否与当下的叙述吻合。
  小科洛尔抬起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语速不快,在说出下一句话之前留出了一段空白:“你的意思是,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针对我的?只是没有成功,对吗?”
  林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身体重心稍微前倾,将双手放在折叠桌上。“那些化学武器放在西迪贝的仓库里,等你发现。
  观察团被杀的时间点,正好卡在你接管西迪贝地盘之后不久。通讯被切断,援军被截,你们在半路上遭遇的各种伏击、袭击和渗透,也都是在测试你的反应速度、你的弱点,还有你身边人的忠诚程度。
  每件事都只是差一点就能把你推入绝境——只要任何一个环节不提前识破,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张椅子上,而是坐在另一间审讯室里。”
  小科洛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把马里政府军和法国人都拖进来?你本来可以处理得更隐蔽。”
  林锐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动。“因为隐蔽处理只适合你还没有被盯上的情况。一旦有人专门为你设局,保密就不再是优势了。
  让他们进来,你就不再是唯一的知情者,也不再是唯一的责任方。
  他们会替你看住对方,对方也会相互牵制。”
  他将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那批武器还在我们手里。他们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不敢动你,也不敢轻举妄动。
  主动权已经不在他们那边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屋外的风声偶尔绕过墙角,撞击门框发出的低沉声响。小科洛尔没有再追问。
  他把目光从林锐身上移开,落在桌面那盏灯上,像是在重新梳理整个事件的脉络。林锐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阿卜杜拉耶旁边站住。
  月光照在远处的沙地上,形成一道模糊的边界线,像一道浅浅的、摊开的、尚未闭合的裂缝。
  几天之后,卡马拉和法国人的代表再次出现在临时住所门口。这一次他们没有穿军装,也没有带随行士兵,只有一辆灰色的越野车停在门外。
  卡马拉穿着深灰色外套,法国代表穿着浅蓝色衬衫,像是换了装束来表明这次会面的性质已经与前几次不同。
  他们下车后没有急着进门,而是站在门外片刻。卡马拉侧过头,对法国代表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向门口走来。
  阿卜杜拉耶没有拦他们,只是退到门框侧面,让他们走进屋里。桌旁坐着林锐和小科洛尔,两人都没有站起来。
  卡马拉在小科洛尔对面坐下,法国代表坐在他旁边,将一只手平放在桌沿上,没有事先准备任何文件夹或名单。
  卡马拉开口前看了一眼小科洛尔,又看了看林锐,像是在确认当前的座位分布是否适合接下来的对话。
  “经过这几天的讨论,我方和法方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同意接受你之前提出的那套方案。
  我们会联合召开记者会,对外发布声明,把这件事定性为一起挫败的非法化学武器交易。
  小科洛尔会以协助方和保护者的身份出现在通报中,而不是被怀疑方。”
  林锐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目光从卡马拉脸上移开,看向法国代表,确认他在卡马拉说这段话时没有做出任何细微的否认或修正动作。
  “所以通报里不会出现任何关于小科洛尔曾经持有或接触过化学武器的内容?”
  法国代表接过话,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词都不会被误解:“通报会说,这批化学武器确实存在,是某批渗透势力利用西迪贝留下的渠道和设施进行中转和隐匿时遗留的。

  发现后由小科洛尔协助拦截和转移,从而避免了这批武器流入恐怖组织。他不会在通报里承担任何关联责任。”
  小科洛尔坐在旁边,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要求查看通报稿,只是听着,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听完那一段话之后松开了一些,重新落回大腿上。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屋外的风声在墙壁外侧缓缓绕行。
  林锐等那段安静持续到足够让所有人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或修改需求时,才开口:“我接受这套方案。但有一个附加条件:那批武器在今天之内完成交接,由你们指定的独立机构接收,之后我们会完全退出所有与这批武器相关的流程。
  你们公布你们的通报,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从此不再有任何牵扯。”
  卡马拉没有犹豫:“可以。交接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就开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做停留,与法国代表一起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微微侧过身:“通报发布之后,这件事就算正式了结了。你们不会受到后续追查,也不会再有与此相关的调查介入。”
  小科洛尔在卡马拉和法国代表离开之后,一直坐在桌边没有站起来,目光落在桌面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锐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出声,只是坐着等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小科洛尔抬了一下眼皮。“他们就这样放过了我?”
  林锐看着他。“他们在记者会上需要一个能站在明面上的人来收尾这件事。如果他们把你定为涉事方,那整件事的走向就会变得不可控。
  现在他们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声明,也得到了那批武器的去向,没有必要再追加任何风险。”
  小科洛尔没有立刻回应,但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衡量那段话的重量是否和自己当下的处境相符。
  他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走出门口,站在门外的沙地上,看着远处那道正在被风吹散的尘烟,伸手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段,没有回头。
  林锐看着他站在那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出了门。他知道那批化学武器在今天下午被运走之后,他们在这个地方的对话就会彻底结束,而他也就可以把注意力放回那些还没有解决的事情上。
  他站在门口,等风把沙地上最后一道车辙印吹得足够浅、浅到不再需要被记住之后,才转身走回屋里,带上了门。
  那批化学武器被运走的当天下午,营地里少了一批车辆,多了一份签收文件。
  文件很薄,只有两页纸,上面印着接收机构的名称和日期,页脚处盖着两家不同单位的章。
  林锐把文件看了一遍,没有留下副本,也没有拍照,只是在确认内容无误后把文件折好,放回信封,让人带走了。
  小科洛尔在文件被带走之后,回到哨所主楼侧面的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墙壁,看着那排正在缓慢驶离的车队在暮色中逐渐缩小。
  他没有问那些车要开往哪里,也没有问接收方是谁。他只是看着它们消失在视野之外,像是确认某些东西确实被带走了,不再需要他继续关注。
  但他收回目光之后,说了一句和车队无关的话:“袭击营地的那批人,我要找到他们是谁派来的。不是想查清楚他们的身份,是想知道谁指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走进屋内。林锐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等小科洛尔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内侧之后,才拿出通讯设备,联系了情报小组,给出了三条明确的指令:第一,追踪那批武装分子在袭击前后的车辆移动轨迹,锁定出发地和返回地;  第二,筛选该区域内的通讯信号,重点排查非军方频段的活动记录;第三,从已知军火交易网络中筛出近期经手过对空武器的中间人。
  指令发出后,他没有再补充。在后续跟进完成之前,林锐只需要等情报小组把追踪结果传回来。
  小科洛尔那边比林锐更快进入状态。他是东部军阀,整个地区的部落和村落都在他的网络中,哪怕只是经过一个路口的陌生车辆,也会有消息传到某个哨站。
  他让人把消息散布出去——只要能提供有价值线索的人,可以带着证据直接来见他,不必经过中间人。消息放出去之后,反馈比预期来得更快。
  当天晚上,就有一个牧民骑着骆驼来到营地外围,说他在袭击发生前两天,在干河谷附近看到过几辆没有标志的皮卡停在距离营地几公里外的地方,那些人带了食物和水,像是提前抵达并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
  小科洛尔没有急于确认更多细节,只是让人给那牧民记下一笔报酬,让他回去继续留意是否有类似的车辆再次出现。
  他意识到对方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营地外围说明他们不仅有路线规划,还有后援和补给支持。这不是临时集结的队伍,而是一支有后勤保障的部队。

  林锐的情报小组也在运作,但方向不同。他们更注重技术手段,通过信号捕获和车辆移动模式来分析目标的行为规律。
  到第二天中午,他们已经整理出一批通讯记录和车辆轨迹图,其中有一段信号出现的区域和时间点与袭击事件高度吻合,但信号源的归属暂时无法锁定。
  林锐没有催促,也没有追加指令。那批武装分子不是为了小科洛尔本身而来的,他们是为那批武器来的。
  而他们提前在干河谷设伏、等待直升机升空后发射导弹、在小镇路口布置交叉火力,每一次行动都显示出明确的目标感和执行能力。那不是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
  那是一支有组织、有协调、执行连贯、知进知退的部队。而能指挥这样一支队伍的人,也不会是普通的军阀或武装头目。
  他们查到的都是掩护层,真正的指使者不会那么快暴露,但也不会永远藏住。要么是时间不够长,要么是距离还不够近。他们所能做的,就是继续沿着那些细微的缝隙往前挖,一直挖到那层伪装足够薄为止。
  情报小组的报告在第三天下午全部汇总到了林锐手里。报告不厚,只有几页纸,每一页都盖着“已核查”的章,但内容却没有太多实质进展。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停下来做任何标记。小组能够锁定几辆皮卡的移动轨迹,也识别出部分信号来源的时间段,但每一条线索都在某个节点被截断了。
  要么是信号在某个区域之后彻底消失,要么是车辆的移动轨迹在某段干河谷之后不再被任何地面观测点覆盖。小组还在查,但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小科洛尔那边也没有进展。他派出去的人几乎走遍了事发地点周边所有可能提供信息的村落和定居点,不是一无所获,就是拿到的信息在交叉比对后被证实为道听途说。
  有人声称在袭击前夜看到过一支车队,但无法描述车型或人数;也有人提到曾听到过连续的低频噪声,但不能确定是引擎还是发电机。
  每一个线索都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枝条,末端整齐、平滑,找不到分叉,也找不到断裂处。
  所有的调查线索,都被有意掐断了。对方不仅仅是在消除痕迹,他们提前布置好了每一步撤退路线,在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节点上都预先做了清理。
  这不是一般的谨慎,而是一套完整的反侦察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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